丹堂静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带进一股药园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汁液的气味。
赵大那张油腻的胖脸探了进来,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扫视一圈,落在靠坐在床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沉寂的白巧身上。
“能动了就赶紧滚回去!”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惯常的不耐烦,“丹堂不是养闲人的地方!药园的活计堆成山了,少你一个,其他人就要多干!别以为躺了几天就能偷懒!”
白巧沉默地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动作有些迟缓,但比起刚醒来时已好了太多。她没看赵大,只是低低应了声:“是。”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辩解。她知道,在这里,辩解和软弱只会换来更恶劣的对待。
赵大哼了一声,似乎对她的识相还算满意,甩下一句“半个时辰内到砾土圃报到”,便转身走了,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巧慢慢收拾了一下自己。身上换回了那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杂役服,依旧单薄。她摸了摸心口,那里皮肤光滑,那道冰魄剑印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濒死时刻,是那里传来的一丝冰凉护住了她最后的心脉。
丹田处,原本那缕带着寒意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如同狂风中残存的火星。修为,算是废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身体留下了暗伤,精力也大不如前。
她走出静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属于底层的浑浊与劳作气息涌入肺腑。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沉入骨髓的疲惫与清醒。
回到药园,回到砾土圃。
同杂役们看她的眼神各异,有同情,有漠然,也有隐约的嫌恶——仿佛她身上还带着腐泥塘那场“晦气”的雷击和重伤。没人主动跟她说话,她也不在意,默默拿起自己的水桶和药锄,走向那片熟悉的、贫瘠的土地。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浇水,除草,搬运,忍受赵大的呵斥与同僚的忽视。
但白巧知道,不一样了。
心底那簇幽火,在被雷击几乎碾碎、又被冰冷现实浇灌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成了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坚硬的形态。那是对世界残酷规则彻底认命后的清醒,也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我的倔强。
变强。必须变强。
不是为了争夺什么机缘,不是为了攀比谁。仅仅是为了,在下一次无妄之灾降临时,能有那么一点点,挣扎的余地,或者……选择如何倒下的尊严。
可怎么变强?资源从哪里来?功法从哪里来?
她像一只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默默舔舐着伤口,用更加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这座囚笼的每一寸栅栏。
旧丹室废墟暂时不敢去了,那里或许也被“关注”着。铁质荒地更是阴影之地。她将活动范围压缩在砾土圃和往返窝棚、山涧的最短路径上,像真正的影子,不引人注意。
然而,转机出现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她值夜班的深夜。
那夜她负责照看的是一小片“夜光藓”,这种低等苔藓只在子夜时分散发出极微弱的荧光,用于炼制最低阶的宁神香料,值守的工作枯燥且毫无价值。
她提着风灯,蹲在长满夜光藓的湿润石壁下,例行公事地观察。就在子夜交替、月华最盛也最阴冷的时刻,石壁底部一块松动的、毫不起眼的页岩,似乎被夜露浸润,微微滑脱了一角。
一点与夜光藓微弱荧光截然不同的、更加凝实内敛的乳白色光晕,从岩石缝隙中透了出来。
白巧心头猛地一跳。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万籁俱寂。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块页岩。
岩石后面是一个极浅的凹坑,里面没有任何灵草或宝物,只放着一个粗糙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灰褐色小陶瓶,瓶口用普通的软木塞塞着。那乳白色的光晕,正是从陶瓶本身散发出来的,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温和气息。
没有字条,没有标识,没有任何能说明来历的东西。
就像它一直就在那里,等待着被人发现。
白巧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又是这样!毫无征兆出现的“东西”!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铁质荒地那块带来灭顶之灾的“石头”,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想要立刻将陶瓶塞回去,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陶瓶散发出的温和气息,与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没有庚金之精的冰冷锐利,没有冰魄玉浆果的寒冽,也没有那些低劣草药混杂的暴戾。只是一种纯粹的、让人心神安宁的温润。
而且,这陶瓶出现的地点,是她日常值守、相对安全的区域。与林风的活动范围几乎不重合。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修为已废,命如草芥。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她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小陶瓶。入手微凉,质地粗糙。拔开软木塞,一股更加浓郁、却依旧温和清雅的药香扑鼻而来。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通体乳白、表面有着天然云纹的丹药。
她从未见过这种丹药,但那药香入鼻,竟让她连日来因暗伤和疲惫而隐隐作痛的经脉,都舒缓了一丝。
是疗伤药?还是……
她倒出一颗,放在掌心。丹药圆润,毫无杂质,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犹豫只持续了一瞬,她便仰头,将丹药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