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江时月猛地俯下身。
她颤抖着将沾满泪水的唇,精准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印上了游应秋那冰凉而干裂的唇瓣。
这个吻,咸涩而绝望。
混合着她滚烫泪水的味道,混合着药汁残留的微苦,更混合着诀别时刻那令人心碎的温度,它不像林间定情时的悸动,不像出征前的炽烈,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两人相识以来所有的欢笑、泪水、担忧、默契与未及言说的情愫。
江时月闭着眼,泪水不断滑落,浸湿了两人的脸颊和紧贴的唇。
她吻得很用力,仿佛想通过这个吻,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温度、全部的不舍与眷恋,都渡给身下这个正在迅速冰冷的人。
就在她以为只会得到一片死寂时,身下那冰冷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却清晰地,动了一下。
游应秋用尽了生命最后残存的所有气力,极其微弱地,回应了这个诀别之吻。
她的回应很轻,几乎只是唇瓣极其细微的一个贴合与轻吮,带着无法言说的温柔与眷恋。那力道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江时月已然绝望的心底。
她在回应她!
即使生命将尽,即使意识正在沉入永恒的黑暗,她依然感受到了她的吻,并给予最后的温柔。
江时月浑身剧颤,吻得更深,更绝望,也更缠绵。
终于,她再也无法承受这甜蜜与痛苦交织到极致的折磨,缓缓离开了那已然彻底无力回应的唇。
她没有退开,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游应秋冰凉的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交织,尽管其中一道呼吸,正在无可挽回地变得微弱、绵长,直至近乎虚无。
江时月泣不成声,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游应秋苍白的脸上,蜿蜒而下。
“下辈子……”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泪中挤出:“早点遇见……”
不要再有战乱,不要再有家国重任,不要再有生死相隔。
就做两个最普通的女子,在太平岁月里,相遇,相知,相守到老。
游应秋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拼尽全力,吐出一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
“……好。”
一个承诺,许给来生。
说完这个字,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之前,她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感知和本能,轻轻抬起了一点点下颌。
一个轻柔如羽毛拂过的吻,落在了江时月被泪水浸得冰凉的唇上。
极轻的一下触碰,如同告别,又如同烙印。
然后,游应秋的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心愿,彻底放松下来,头微微偏向一侧,气息归于一片永恒深长的宁静。
眼睛,安然地闭着,再也没有睁开。
江时月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唯有滚烫的泪水,无声而汹涌地流淌,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游应秋已然冰冷平静的容颜上,也滴落在两人最后交握逐渐失去温度的手上。
屋外,雪落无声。
屋内,一片死寂。
此生缘尽于此,乱世烽火为葬。
但许下来生之约,以吻封缄,嵌入魂魄。
……
三日后,腊月二十六。
抚远城内外,素缟如雪。
得知游应秋伤重不治、溘然长逝的消息,无数军民自发涌上街头,默默垂泪,送她最后一程。
没有盛大的葬礼,没有冗长的祭文。
只有一口薄棺,静静地停在将军府庭院中,覆盖着那面跟随她征战南北、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却依旧不屈的“游”字战旗。
江时月一身素衣,站在棺椁旁,面容平静,眼神却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
手中,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