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开封府府司西狱的女牢里,陈巧儿靠在砖砌的台面上,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头顶巴掌大的气窗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对面墙上用炭条画的半个圆——那是她进来后随手画的,本打算教隔壁牢房的妇人认识“几何”,还没来得及讲完,人就被提走了。
牢门矮小,她进来时几乎弯成对折才钻得进来。女牢比男牢稍大些,但也不过方寸之地,砖石结构,墙基和地面全是石头,据说为防犯人挖墙越狱,墙中间灌了流沙。陈巧儿摸了摸身后的石墙,凉得扎手,心想这工程质量倒是比前世某些楼盘靠谱。
三天了。
三天前,将作监的差役冲进她在汴梁城南的工坊时,她正蹲在地上调试一组滑轮组。带头的是将作监主簿周文达——此人平素就跟她不对付,嫌她一个女子占了匠人的名额,更嫌她那些“奇技淫巧”抢了将作监不少风头。周文达身后跟着两个大理寺的吏员,手持缉捕文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陈氏巧儿,以邪术惑乱朝纲,妖言蛊惑匠众,依律收押待审。”
“邪术?”陈巧儿当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主簿,我前两天刚帮您修好了您家那口漏水的水缸,用的也是‘邪术’?”
周文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挥了挥手:“带走!”
七姑不在。那天一早她去了城西的教坊司,说是新编了一支舞,想借人家的场地排一排。陈巧儿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工坊——满墙的工具、满桌的图纸、角落里那台还在调试的“水力舂米机”半成品。这些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府司西狱设在开封府衙署内西南角,由司录司直接管理。陈巧儿被押进来时经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矮小逼仄,要弯腰才过。牢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孙,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嘴角的刀疤,看着凶,但给她登记时倒是公事公办,没多刁难。
“姓名?”
“陈巧儿。”
“籍贯?”
“沂蒙山。”
“所犯何事?”
“说我用妖术。”
孙牢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笔下顿了顿,没再多问,只指了指右边第二间牢房:“进去吧。亲友送东西来,先交看门人,再由我们转交。别想着往外递信,抓到了连坐。”
陈巧儿点点头,钻进那扇矮门,在稻草堆上坐了下来。
头两天最难熬。倒不是条件有多苦——她前世野外露营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而是不知道七姑在哪,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牢里一天两顿,稀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隔壁牢房关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刘,据说是因为丈夫欠了官债被连坐收押,已经关了快二十天。“再不放出去,”刘氏有气无力地说,“我家里那几亩薄田怕是要被衙门收了。”
陈巧儿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铁丝——进来时搜身没搜干净,藏在头发里带进来的。她借着气窗的光,把铁丝弯了弯,试了试牢门的锁。锁是老式的簧片锁,结构简单,她三下两下就捅开了。但她没出去。
她只是把锁重新扣好,然后坐在门边想:逃出去容易,洗清罪名难。李员外费了这么大力气把她弄进来,想必在外头布好了天罗地网等她逃。她一逃,就成了畏罪潜逃,坐实了“妖术惑上”的罪名。不逃。得等。
第三天,孙牢头来送饭时,多看了她一眼。“听说你在将作监挺能干的?”
陈巧儿接过粥碗:“还行。”
“那你怎么被关进来了?”
“得罪人了。”
孙牢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要走。陈巧儿叫住他:“孙头儿,您这牢里的门轴是不是该上油了?我听着响动不对,再这么磨下去,不出半个月门就关不严了。”
孙牢头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懂这个?”
“略懂。”
当天下午,孙牢头提了一小罐菜油过来,陈巧儿隔着牢门指导他把门轴拆下来擦了擦、上了油,装回去之后果然顺滑无声。孙牢头试了试,脸上那道刀疤似乎都没那么狰狞了。“你这手艺,不比将作监的匠人差。”
“将作监的匠人,”陈巧儿笑了笑,“好些是我教的。”
从那天起,孙牢头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送来的粥比别人稠一些,偶尔还会多一小碟咸菜。隔壁刘氏羡慕得不行:“陈娘子,你是有什么门道?”
“门道谈不上,”陈巧儿靠在墙上,“就是会点手艺。”
她开始观察这间牢房。砖石结构,透气性差,地上潮湿,墙角有霉斑。稻草已经发黑,铺在身下又潮又杂。牢里的马桶是木制的,三天才倒一次,味道可想而知。
第四天,她跟孙牢头要了一小截木头和一块碎瓦片。“干什么用?”
“做点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