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挺好的,不冷,吃的……也还行。”林未雨避重就轻,她不想让母亲担心,“学习也挺紧张的,不过我能跟上。”
“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己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该吃吃,该睡睡……”母亲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仿佛要把这大半个月没说的话都补上。
“嗯,我知道。妈……”林未雨顿了顿,轻声问,“爸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母亲略微压低的声音:“你爸他……在旁边听着呢。他不好意思接,让我跟你说,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林未雨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她能想象父亲此刻可能就坐在电话旁,竖着耳朵听着,却别扭地不肯接过话筒的样子。那个总是强硬、固执的男人,在表达关心时,也是如此的笨拙和含蓄。
“妈,替我跟爸说,新年快乐。”她轻声说。
“哎,好,好!你也新年快乐!我的未雨又长大一岁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时,旁边负责计时的老师轻声提醒:“还有一分钟。”
林未雨心里一紧,赶紧说:“妈,时间快到了,我挂了。你们保重身体。”
“好好,你也照顾好自己!加油!爸妈等你回来!”
“嗯,再见,妈。”
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林未雨握着还有余温的电话,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才慢慢放下。眼眶热热的,心里像是被母亲的叮嘱和那份遥远的家的温暖填满了一部分,却又因为通话的短暂和分离的现实,空出了更大的一部分。
她走出办公室,冷风一吹,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衣领,低着头,混在打完电话的人群中,往宿舍楼走去。走到宿舍楼门口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绕到了宿舍楼的侧面,那个可以看到办公楼楼下电话队伍的地方。
队伍已经短了很多,稀稀拉拉地排着几个人。而就在办公楼侧面那片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边缘,靠近围墙的阴影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屿。
他没有排队,甚至没有靠近那条代表着与外界联系的队伍。他就那么独自站在远离人群的阴影里,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寥落。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外套的衣角,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办公楼里那间正在发生着通话的、亮着灯的窗户,又或者,他什么也没看,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与周围的喧嚣和期盼格格不入。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深刻的剪影,烙印在除夕夜冰冷的土地上。
他没有打电话。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入了林未雨刚刚被母亲的温暖浸润过的心湖,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她忽然想起周浩曾经说过的话,想起他提及家庭时一闪而过的阴郁,想起他QQ空间里那条“无处可去”的状态……
在这一刻,看着他独自站在寒风与阴影中的背影,林未雨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那不是少年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而是一种真实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和抛弃的荒凉。
他就像一个没有锚点的舟,在茫茫人海里漂泊,连除夕这样象征着归属的日子,都无法为他提供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远处,不知是哪户住在学校附近的居民,或者是不甘寂寞的年轻人,点燃了第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突兀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属于节日的信号。
紧接着,零星的烟花蹿上天空,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团短暂而绚烂的光晕。红的,绿的,金的……像濒死之蝶最后的、竭尽全力的舞蹈,美丽,却转瞬即逝,只留下更加浓重的黑暗和硝烟的味道。
顾屿抬起头,望向那些短暂照亮夜空的烟花。彩色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惊喜,没有欣赏,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虚无。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热闹和绚烂,都与他无关。
林未雨站在宿舍楼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他,看着烟花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看着他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依旧挺直却孤寂的背影。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收缩着,弥漫开一种细密的、绵长的疼痛。
这个除夕夜,没有团圆饭,没有春晚,没有家人的陪伴。
只有冰冷的集训营,限时三分钟的电话,远处零星的烟花,和一个站在阴影里,仿佛被全世界遗忘了的少年。
“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独。”不知是谁的诗句,莫名地浮现在脑海。而此刻,她看着顾屿,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里,那彻骨的寒意。
她最终没有走上前去。她知道,此刻的任何言语和靠近,都可能是徒劳,甚至是一种打扰。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裹紧了冰冷的羽绒服,踏着满地象征性的、转瞬即逝的烟花碎影,走回了那间同样冰冷、但至少可以暂时容纳身体的宿舍。
而那个站在寒风与烟花下的、孤独的剪影,却像一枚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关于这个特殊除夕的所有记忆里。
今夜,万家灯火,喧嚣人间,烟花似锦。
而他,孑然一身,静默如渊,心如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