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高挑而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息,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是唐梨。她显然是从画室那边过来的,身上那件宽大的、沾满了各色颜料的牛仔外套还没来得及脱掉,手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蓝绿色调的油彩。她看着教室里这陷入集体无意识疯狂的一幕,那双总是习惯性带着疏离和洞察世事的锐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几乎是炽热的、想要参与的冲动。她没有去碰那些堆积如山的课本和试卷,仿佛那些东西与她无关。而是径直走到了教室后面那面贴满了各式奖状、优秀作文以及那张最新的、标注着“第二次模拟考班级排名”的表格的“荣誉墙”前。在周围几个同学惊愕、诧异甚至带着些许阻止意味的目光中,她一言不发,利落地跳上了一张空着的课桌,伸出手,没有任何犹豫,“哗啦”一声,带着一种破坏性的美感,将那张象征着无休止竞争、隐形压力和残酷金字塔结构的排名表格,猛地从墙上撕了下来!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一幅最满意、最具有冲击力的行为艺术作品,将那张被无数目光注视过、承载了太多焦虑与野心的纸张,在手中狠狠揉烂,凝聚起全身的力量,用力地掷向窗外!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令人屏息的、近乎暴烈的美丽,像一团真正闯入秩序世界的、燃烧的火焰,要将一切她所厌恶的虚伪、束缚和僵化的评判标准,彻底燃烧殆尽!
唐梨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像最后一道强烈的催化剂,猛地注入了林未雨混乱的脑海。她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被撕裂后散发的纤维味、印刷油墨的独特气味,还有一种疯狂的、解放前夜的、带着堕落美感的气息。然后,她咬紧了下唇,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抓住那本《中国古代史》的封面和封底,用力,再用力——
“嗤——啦——!”
一声清脆而带着撕裂感的巨响,在她手中炸开。《中国古代史》从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裂口。那声音不仅响在空气中,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子,在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也跟着狠狠地划了一下,产生了清晰的、疼痛的断裂感。然而,奇怪的是,那最初的迟疑和隐隐的心痛,在这决绝的裂帛声响起的那一刻,竟奇异地、迅速地转化成了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带着疼痛的快感。仿佛随着这粗暴的撕裂动作,那些积压在心头整整三年的沉重、无边的焦虑、对未来深深的迷茫以及那些无法对人言说、只能默默吞咽的委屈,都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宣泄通道。
她开始变得疯狂起来。一页,又一页。写满了自己独特批注与理解的《政治经济学》,划满了各种颜色重点、贴着无数便签的《世界近现代史》,还有那些厚厚的、仿佛永远也做不完、象征着无尽折磨的模拟卷……她不再思考,不再留恋,只是机械地、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发泄般的力度,将手中的纸张变成碎片,变成一场属于她个人的、白色的暴雨。白色的雪从她手中不断诞生,狂乱地飞舞,然后无力地坠落。她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近乎眩晕的轻松,仿佛灵魂的一部分,那些被束缚、被压抑的部分,也随着这些纷飞的碎片,暂时地飘散了出去,获得了片刻的、虚假的自由。
整个教学楼都彻底陷入了这场集体性的、失控的狂欢。每一扇窗户都变成了喷涌“白色雪花”的泉眼。楼下,那片曾经充满绿意和生机的空地,很快便铺上了厚厚的一层、仍在不断增加的纸屑,如同一个荒诞的、为青春举行葬礼的、苍白而寂静的雪地。教导主任和几个值班老师气急败坏地冲下楼,手里拿着扩音喇叭,声嘶力竭地仰头喊着:“住手!都给我住手!无法无天了!像什么样子!!!”但他们的声音,如同几颗微不足道的石子,瞬间就被楼上更大的、如同海啸般的喧嚣声、撕扯声和尖叫声所吞没,没有激起丝毫涟漪。没有人在意。在这一刻,所有固有的规则、既定的秩序、师长的权威,都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效力。这是属于一群即将奔赴命运战场的年轻士兵们,在决战前夜,自发举行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混乱而悲壮的、带着自我毁灭倾向的告别仪式。
林未雨撕累了,扶着冰冷的窗台,微微喘息着。她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油墨和细小的、柔软的纸屑,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她望着楼下那片越积越厚的、触目惊心的“雪地”,望着那些还在如同绝望的飞蛾般不断从高空飘落的、曾经承载过无数个日夜的梦想与沉重压力的碎片,一种巨大的、空茫的、无法言说的悲伤,毫无预兆地、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了她,淹没了刚才那片刻疯狂的快感。
结束了。
真的,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这三年,所有的汗水与泪水,所有的短暂欢笑与激烈争吵,所有那些藏在心底隐秘角落的心事与无望的等待,所有在无边题海中挣扎浮沉的日夜,所有对模糊未来的憧憬与具象的恐惧……难道都将随着这场疯狂的、自我亵渎的“雪”,被彻底埋葬在这片苍白的、象征着毁灭的废墟之下吗?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在纷纷扬扬、仿佛永无止境的纸屑雨中,目光再次固执地、穿越混乱的人群,投向那个角落。
顾屿不知何时也已经站到了窗边,离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他没有看她,仿佛她只是这疯狂背景的一部分。他只是静静地、如同凝固的雕塑般望着窗外那片混乱的、如同世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一片被撕碎的、写满了复杂数学公式的试卷碎片,打着凄凉的旋儿,悄无声息地沾在了他额前几缕垂落的黑发上,像一个小小的、苍白的印记,他也浑然不觉。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过漫天飞舞的、不祥的纸屑,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破碎的光斑。他的整个侧影,在这样疯狂而悲怆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愈发孤独,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与周遭这宣泄性的狂欢格格不入,却又被这巨大的漩涡牢牢吸附,深陷其中。
林未雨忽然想起,自己那本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写有他那四个力透纸背的“前程似锦”的班级纪念册,还安静地、完好地躺在书包的最里层,紧贴着她跳动不安的心脏。而与那本纪念册放在一起的,还有他当年穿越嘈杂教室、传递给她的、那张只写着简单却重若千钧的“加油”两个字的纸条。那些,是这片白色废墟之下,她仅存的、不愿被撕碎的、完整的只言片语,是她青春迷途中,微弱却坚定的星火。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给这场荒诞的葬礼配上最恰如其分的挽歌,不知从哪个教室,传来了用多媒体音箱放出的、音量开到最大的、甚至带着破音和电流噪音的歌声。是那首他们高一刚入学时,带着懵懂与憧憬一起学唱过,却在此刻听来,每一个字、每一句旋律都像是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心头最柔软处的《北京东路的日子》:
“开始的开始,我们都是孩子……”
“最后的最后,渴望变成天使……”
“歌谣的歌谣,藏着童话的影子……”
“孩子的孩子,该要飞往哪去……”
那熟悉而清澈的旋律,此刻却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它顽强地混杂在刺耳的撕扯声、失控的尖叫声、老师无力的呵斥声和漫天飞舞的、如同祭奠的纸片里,像一首为这场盛大的、自我毁灭的青春仪式,量身定做的、荒诞而又无比贴切的挽歌。许多原本还在疯狂撕扯、试图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解放”了的同学,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滞。有人停下了手,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白色的狼藉,目光失去了焦点;有人无力地蹲了下去,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微微耸动;更有感性的女生,接着那催人泪下的旋律,开始低声啜泣,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细微的,随后便如同传染一般,连成一片,像是为这场即将彻底逝去的、兵荒马乱的青春,献上最后无可奈何的、悲伤的祭奠。
林未雨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喉咙被一团滚烫的、坚硬的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吞咽困难,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灼痛。她怔怔地看着那片白色的、仍在不断累积的、象征着知识与记忆废墟的纸屑,看着身边那些熟悉又突然变得陌生的、带着未干泪痕或残留着疯狂笑容的年轻脸庞,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反而如同冰水般缓缓浸没了她。
这场看似轰轰烈烈的撕书狂欢,表面上是一场情绪的宣泄,一场对三年压迫性学习的激烈反抗,一场奔赴未知战场前壮怀激烈的誓师。但本质上,它更像是一场提前举行的、集体无意识参与的、盛大而苍凉的葬礼。葬礼的对象,是他们即将彻底逝去的、混杂着痛苦与甜蜜的青春,是那个被无数试卷和冰冷排名所严格定义了的、既痛苦挣扎又单纯得回不去的三年。
她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抬起手,将窗台上堆积的一些零散的、不知属于谁的纸屑,轻轻地、慢慢地拂了下去。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着它们无声地、绝望地旋转着,坠落着,最终义无反顾地融入楼下那片广阔的、死寂的、苍白的虚无之中。
雪,还在下。
仿佛永无止境。
而他们的青春,仿佛就在这漫天飞舞的、破碎的、带着知识芬芳与毁灭气息的白色里,落下了它沉重而无法挽回的、苍凉的幕布。前方,只剩下高考那片赤裸的、没有任何诗意的、刺目的、不容任何退缩的终极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