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多么残忍的三个字。它意味着可能回来,也可能再也不回来;意味着重逢,也意味着永别。
“未雨,”沈墨突然说,“对不起。”
林未雨愣住了:“什么?”
“很多事。”沈墨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红酒,那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高一的时候,我知道你喜欢顾屿,但我还是……还有后来,那些流言,那些误会……对不起。”
林未雨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高一那年,沈墨把冰红茶放在顾屿桌上的背影;想起她们一起在宿舍夜谈会上,聊起班上男生的那些夜晚;想起沈墨在运动会上摔倒,倔强地不肯哭的样子;想起后来她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越走越远的裂痕……
所有的这些,都随着那句“对不起”,化成了此刻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沈墨,”林未雨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微微颤抖,“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沈墨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闪烁。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解脱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背负太久的重担。
“祝你幸福,未雨。”沈墨说,“真的,祝你幸福。”
她端起酒杯,和林未雨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未雨也喝完了杯中的橙汁,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沈墨放下酒杯,转身,走向大厅的另一边。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单,像一片即将远行的帆。
林未雨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天涯若比邻。可是,天涯真的能若比邻吗?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不同的时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生轨迹,她们还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喝酒、说话、拥抱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人,一旦分开,可能就是一辈子。
大厅里的喧闹还在继续,但林未雨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她端着空杯子,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在为谁送别。
“一个人躲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未雨转过身,看到唐梨端着一杯红酒,歪着头看着她。唐梨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锁骨精致而分明。她的头发散下来,波浪般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唐梨。”林未雨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怎么,哭了?”唐梨走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还真是个爱哭鬼。”
林未雨破涕为笑:“你不也是?”
唐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未雨,”她说,“我要去北京了。央美,九月开学。”
林未雨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家的。”
“也许吧。”唐梨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画画这东西,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我会饿死,也许有一天我的画会挂在卢浮宫。谁说得准呢。”
“唐梨,”林未雨突然问,“你后悔吗?后悔转学来云港?后悔认识我们?”
唐梨沉默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红色的液体在她唇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后悔?”她慢慢地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不,不后悔。”
她转过头,看着林未雨,眼神里有林未雨从未见过的认真。
“未雨,你知道吗?在来云港之前,我是一个没有根的人。我像一个飘在空中的气球,随时可能被风吹走,不知道会去哪里。但是来到这里,认识了你,认识了周晓婉,认识了顾屿,认识了周浩……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了重量,有了根。”
“你们让我知道,原来友情是这样的,原来被人在乎是这样的,原来……被人理解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倔强的、不肯示弱的模样。
“所以,未雨,谢谢你。谢谢你当初相信我,谢谢你在我被所有人怀疑的时候,站在我这边。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林未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唐梨。
唐梨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她也伸出手,抱住了林未雨。两个女孩,在喧嚣的大厅角落,在这个即将各奔东西的夜晚,紧紧地拥抱着,像是要把彼此的气息、温度、三年的记忆,都刻进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