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估分（第2页）

渊晨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客观地陈述：“嗯，差不多。我比你高大概二十分左右。”她顿了顿，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般补充道，“按照往年分数线，应该够我报的那所北京学校的投档线了。”

渊晨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丝毫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但林未雨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苦涩，如同咬破了一颗未熟的果子。看，这就是差距。清醒理智如渊晨，早就规划好了一切，连估分都显得如此从容不迫、胜券在握。而自己，却还在希望的边缘苦苦挣扎，前路迷雾重重。

“恭喜。”林未雨轻声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还没最终确定，等成绩和排名出来再说。”渊晨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象征着学霸身份的眼镜，目光重新回到了她自己的草稿纸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冷静的分析和复杂的计算，仿佛那不是估分，而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科研项目。

林未雨知道，渊晨口中的“差不多”，基本就是十拿九稳了。她再次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个空座位。顾屿，他估分了吗？以他那近乎变态的数学和理综能力，答案对下来，应该会是一个璀璨到令人惊叹的分数吧？足以让他轻松踏入任何一所他看得上眼的顶尖学府，去研究他热爱的、关于宇宙和物质的奥秘。可是，他的父亲……那个始终像浓重阴影一样笼罩着他、试图掌控他人生每一步的男人……会允许他遵循自己的意愿吗？

她想起他遗落的草稿本上那些杂乱的、力透纸背的“对不起”、“不是我的错”、“凭什么”，想起他眼底深藏的、化不开的忧郁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全世界为敌般的叛逆。高考分数，对他而言，究竟是通往自由广阔天地的通行证，还是另一道更沉重枷锁的开启之钥？

就在这时，对面理科班教室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片死寂的紧张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屿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短袖，身形似乎比高考前更清瘦了些，脸色在教室惨白的白炽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抬起眼皮，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那个属于他的、孤零零的座位，动作间带着一种惯有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和倦怠感。他手里也拿着那份决定命运的标准答案，但被他随意地、甚至有些粗暴地卷成了一个筒状，紧紧地握在手里，仿佛那不是答案，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木棍。

几乎是在他进门的瞬间，教室里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或好奇或探究地，都像被磁石吸引一样，聚焦在他身上。这个曾经闪耀夺目、又一度沉沦落寞的天才，他高考的成败，无疑是班上最大的悬念之一，甚至比周晓婉能考多高更引人关注。人们总是对坠落的天才抱有某种畸形的关注。

顾屿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这些聚焦在他身上的、含义复杂的目光。他坐下，将卷成筒的答案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却没有立刻展开。他只是低着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来，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眼底的情绪。他像是在凝视着桌面上某一道无形的划痕，又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勇气。

林未雨的心，随着他这异样的沉默，也一点点提了起来，悬到了嗓子眼。他为什么不看答案？是考得太差，差到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惨烈的结果？还是……他根本就已经不在意，或者说，早已预知了结果，所以懒得再去确认？

她看到他那双骨节分明、曾经在篮球场上掌控乾坤、也曾在纸页上写下无数复杂公式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那绝不是一个完全不在乎、彻底放弃的人会有的动作。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着什么的表现，是内心惊涛骇浪在身体上留下的细微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教室里的嘈杂声似乎也因为他这凝重的沉默而低了下去，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稀薄。终于，顾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缓缓地、几乎有些僵硬地，展开了那份被他揉得有些皱巴巴的答案纸。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出草稿纸和笔，准备进行一场精细的计算。他只是快速地、近乎粗暴地、一页一页地翻动着，目光锐利如鹰隼，却又带着一种厌弃的冷漠，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和选项。他的眉头，随着翻动的动作，渐渐地、深刻地锁紧，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带着痛楚意味的“川”字。

林未雨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远远地、紧张地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她看到他翻到数学和理综答案的最后一页时，手指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然后，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林未雨的心湖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考得不好吗？不可能。他的数学和理综，几乎是无可挑剔的，那是他天赋的领域，是他的王国。那是为什么？

难道是语文和英语？她想起他那些总是惨不忍睹的语文试卷，作文永远在危险的跑题边缘试探，古诗词默写错漏百出，仿佛那方块字与他有着天然的隔阂。如果这两科像往常一样，拖了极大的后腿，甚至出现了致命的失误……

就在这时，顾屿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嘲弄？他迅速将答案纸重新卷起，像是丢弃什么垃圾一样，随手塞进了桌肚最深的角落。然后，他豁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教室死寂的沉默。他头也不回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大步走出了教室。自始至终，他没有和任何人有过一秒的眼神交流，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可供解读的情绪，只有那紧锁的、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的眉头和离去时那挺拔却孤寂的背影，透露出一种沉重的、化不开的郁结和某种即将爆发的风暴前兆。

他走了，像一阵猝不及防的、带着寒意的风，留下满教室窃窃私语的猜测和那萦绕不散的、关于他真实分数和内心世界的、更大的谜团。

林未雨望着他瞬间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花死死堵住了，闷得发慌，几乎喘不过气。她自己的估分带来的那些焦虑、迷茫和细微的失落，似乎都被顾屿那沉默的、却饱含巨大能量的离去瞬间冲淡了，覆盖了。一种更深切的、名为“担忧”的情绪，如同潮湿而有毒的藤蔓，带着冰冷的触感，悄悄地、却无比坚定地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草稿纸上那几个孤零零的、决定着她未来走向的数字。它们依然冰冷地躺在那里，如同最终的审判词。可此刻，她更想知道的是，顾屿的那串数字，会将他带往何方？是通往他渴望的自由星空，还是坠入他父亲编织的、名为“现实”的牢笼？而他们之间，那个在志愿确认时曾心照不宣的、名为“必然”的微弱星光，在残酷冰冷的分数和更加复杂坚硬的现实面前，是否还能如同那天在网吧里确认志愿时一样，穿透迷雾，指引彼此抵达同一个彼岸？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得如同熔化的白金，蝉鸣聒噪不休，仿佛在为这个即将尘埃落定的夏天，唱着最后的、声嘶力竭的挽歌。这个夏天的答案，似乎才刚刚开始书写，而最初的这几笔，已经蘸满了命运的墨汁，透出了沉重而涩口的、名为“成长”的滋味。估分，估的不仅仅是试卷上的分数，更是悸动不安的人心，是迷茫未卜的未来，是那些在青春迷蒙烟雨中，他们曾经努力想要紧紧抓住，却可能随时都会从指缝间溜走的、微弱而珍贵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