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填报志愿的博弈（第2页）

周晓婉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妈，对我而言，最适合的就是最想的。经济学符合我的能力倾向，也有良好的职业前景，这就够了。”

没有青春的迷茫，没有选择的痛苦，只有基于现实利益最大化的冷静权衡。周晓婉就像一艘装备精良、导航明确的船，早已计算好了最佳的航行路线，风雨无阻。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关于顾屿的志愿，则笼罩在一层更深的迷雾和压抑之中。

周浩给林未雨打来电话，语气是罕见的沉重和愤怒：“未雨，我昨天去找顾屿了，在他家楼下等了半天才见到他。他整个人状态很不对，瘦得厉害，眼神阴沉沉的。”

“他……估分怎么样？”林未雨的心提了起来。

“分数？他那个脑子，就算语文英语再烂，总分也低不到哪里去！关键是……”周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关键是他爸！那个老顽固！非要逼他报国防科大的什么定向培养专业！说那是铁饭碗，将来直接进研究所，待遇好，说出去还有面子！”

林未雨的心猛地一沉。国防科大？定向培养？那意味着严格的管理，受限的自由，以及未来几乎被定死的人生轨迹。那根本不是顾屿想要的生活！他热爱的是物理世界里那种无拘无束的探索，是思维在浩瀚宇宙中的自由徜徉，而不是被束缚在某个固定的、强调纪律和服从的框架里！

“顾屿他……同意了吗？”

“同意？他怎么可能同意！”周浩愤愤道，“我听他家的邻居说，这几天他们家天天吵架，摔东西的声音隔壁都能听见。顾屿他爸放了狠话，说如果顾屿不按他说的报，就断了他的学费生活费，不认他这个儿子！”

林未雨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她能想象到那个场景，想象到顾屿在面对父亲那如山般的压力时，那紧抿的嘴唇和写满反抗与绝望的眼神。他的家庭，始终是他无法挣脱的牢笼，即使高考结束，即使他手握不错的分数，那牢笼的铁栅，似乎也并未松动分毫。

“他给你发过信息吗？”周浩问。

林未雨黯然摇头。自从那条没头没脑的“恭喜。对不起”之后，顾屿就再次如同人间蒸发。他的QQ头像永远是灰色的，手机永远关机。他像一个孤独的困兽，将自己封闭起来，独自舔舐伤口，也独自面对着来自最亲之人的、最残酷的逼迫。

填报志愿的博弈，对林未雨而言，是与父亲传统观念的对抗；对周晓婉而言，是冷静理智的利益权衡；而对顾屿来说，却是一场关乎灵魂自由与家庭桎梏的、更加惨烈和绝望的战争。

接下来的几天，林未雨家里的冷战仍在持续。父亲林建国不再跟她大声争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会把打印出来的各个理工科大学的招生简章“不经意”地放在她的书桌上，会在吃饭时“随口”提起哪个亲戚家的孩子学了计算机现在多么风光。

林未雨则用更加沉默的固执来回应。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翻看着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的介绍，看着那些文学课程的设置，仿佛能从那些字里行间汲取到坚持下去的勇气。她甚至开始偷偷整理自己的作品，那些散落在日记本和旧作文纸上的文字，是她对抗现实最柔软的武器。

王桂芬夹在父女中间，左右为难。她偷偷给林未雨塞过钱，让她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书，也曾在深夜的床头，小心翼翼地劝说过丈夫，但收效甚微。

直到填报志愿系统开放的前一天晚上，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

那晚，林建国脸色比往常更加疲惫，手里还提着一瓶白酒。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看新闻，而是独自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林未雨和母亲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安。

良久，林建国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沉重。他抬起头，看向林未雨，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愤怒和强硬，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被生活磨砺出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未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爸爸……不是不让你学文。”

林未雨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听着。

“爸爸只是……只是怕啊。”他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爸爸没本事，没能给你创造一个可以任性挥霍的家底。这个世界，很现实的。没有钱，没有一份看得见前景的工作，你会活得很累，很辛苦。爸爸不想你走我们的老路。”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林未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亲那看似蛮横无理的背后，藏着的是一颗被生活磋磨得千疮百孔、却依然想为女儿遮风挡雨的心。

“爸，”她走到父亲身边，声音哽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请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喜欢中文，我会努力学好它。当老师也很好，稳定，而且……那是我喜欢做的事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再苦也不会觉得累的。至于钱……未来怎么样，谁说得准呢？也许我以后，也能靠写字养活自己呢？”

林建国看着女儿泪眼婆娑却无比坚定的脸庞，看着妻子在一旁默默垂泪的样子，他沉默了。他拿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吧。以后……别后悔就行。”

说完，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扇门，仿佛也隔断了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某种东西。

林未雨站在原地，眼泪流得更凶了，但那泪水里，除了心酸，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感觉。她赢得了这场博弈，但她也知道，从此以后，她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起全部的责任。

第二天，志愿填报系统正式开放。

林未雨坐在电脑前，深吸一口气，在第一批本科志愿的第一栏，郑重地输入了省城师范大学的代码，然后，在专业选择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汉语言文学（师范）。

点击“确认提交”的那一刻，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屏幕上弹出“操作成功”的提示框时，她仿佛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落了锁。那是她青春时代，为自己做出的，第一个重大而决绝的选择。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将她带往一个怎样的未来。是如父亲所担忧的那般清贫而平凡，还是能如她所期盼的那样，在文字的海洋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遵循了自己的内心。而那个同样身处博弈漩涡中的少年，他是否，也能拥有这样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