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顾屿,平静地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顾屿,你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物理的魅力在于,它告诉你世界运行的规律,让你哪怕身处黑暗,也知道光在哪里,知道力在哪里。那么现在,你的光呢?你的力呢?被你那个专制的父亲,随手就掐灭了吗?”
顾屿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看向唐梨。
周浩也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顾屿的肩膀,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体育生,此刻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的兄弟情义:“屿哥!别怕!学费要是真不够,我去打零工,我帮你凑!未雨,唐梨,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那个梦想,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不是一直说,要成为像爱因斯坦那样,改变世界的人吗?虽然我觉得那老头头发挺乱的……”他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但效果甚微。
朋友的话语,像一点点微弱的火苗,试图温暖这片冰冷的绝望。但顾屿眼中的灰暗,并未完全褪去。他痛苦地抱住头,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那是一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林未雨看着他蜷缩的背影,看着他手里那个扭曲的飞机模型,看着他脚边那张承载着梦想却被揉皱的纸……这几天寻找他的焦急、担忧,看到他时的庆幸、愤怒,以及此刻汹涌而来的、无法抑制的心疼,所有的情绪像海啸般在她胸腔里冲撞、奔涌,最终冲破了堤坝。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海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长发,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起手,没有像周浩那样拍他的肩膀,也没有像唐梨那样用言语刺激他。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默默喜欢了三年,看似阳光不羁,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的男孩。
然后,在周浩和唐梨惊愕的目光中,在顾屿抬起布满泪痕的、茫然的脸的瞬间——
“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落在了顾屿的脸上。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海浪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
顾屿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林未雨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和海水一样咸涩。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也朝着这片吞噬希望的大海,哭着嘶喊出声,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所有的迷茫和伪装:
“顾屿!你还要为你父亲活多久?!”
“你的物理呢?!你的梦想呢?!你偷偷在空教室做到深夜的题呢?!你站在领奖台上眼里的光呢?!都被你一起吃进肚子里,然后消化成顺从和绝望了吗?!”
“是!他是你爸!他给了你生命,给了你物质!可这不代表他有权剥夺你思考的权利,飞翔的权利!你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自己思想的人!不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跑到这个没人认识你的海边,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你以为你这样很悲壮吗?很深沉吗?我告诉你,这只会让那些想要控制你的人更得意!因为这证明你输了!你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你说你没有选择?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顾屿!学费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困难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但是如果你自己先放弃了,那才是真的完了!你明不明白?!”
她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带着哭腔,却字字句句,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击在顾屿的心上,也敲击在周浩和唐梨的心上。
顾屿捂着脸,那里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脏。林未雨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一直以来用冷漠和叛逆伪装起来的、脆弱的内核。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其实不过是一种消极的逃避。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懦弱和不堪。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眼神灼亮得像要燃烧起来的女孩。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偶尔保护的、敏感细腻的林未雨,而是在用她单薄的肩膀,试图撞开他紧闭的心门,试图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
海鸥在天际发出悠长的鸣叫,夕阳将最后一点金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地的梦想,又像是重新拼凑起的希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屿看着林未雨,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信和痛心,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眼里的愤怒、绝望、痛苦,像潮水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的,然后逐渐凝聚起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那半边脸颊上,还残留着清晰的指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扭曲的飞机模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灰蓝色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海平面,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咸涩的海风,连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吸进肺里,然后——
用力地吐了出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海,用一种沙哑的、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声音,轻轻地说:
“你说得对。”
“……对不起。”
这一次的“对不起”,不再是无力的告别和逃避,而是一种认错,一种醒悟,一种……重新开始的决心。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周而复始。但有什么东西,在这轰鸣声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