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父亲摔碎飞机模型时那冷漠的眼神。
无数次被否定兴趣爱好的嘲讽。
被强行安排人生道路时的窒息感。
空教室里,只有习题册和窗外星光陪伴的夜晚。
站在物理竞赛领奖台上时,那短暂却真实的、眼里有光的瞬间。
海边,林未雨那记带着哭腔的、火辣辣的耳光。
以及,最后,父亲那如同诅咒般的、断绝关系的咆哮……
这些画面,像破碎的玻璃渣,混杂着痛苦、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对梦想近乎本能的渴望,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搅动、切割。
“确认”之后呢?
他真的能在那所顶尖的学府里,在物理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吗?
没有家里的经济支持,他该如何面对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助学贷款?打工?他能撑下去吗?
那条他执意要走的、布满荆棘的路,真的能看到光吗?还是最终只会坠入更深的、无人问津的黑暗?
父亲的决绝,母亲的眼泪……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巨大的、如同深渊般的迷茫和不确定,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那根名为“理智”和“现实”的弦,在脑海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悬在鼠标上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他几乎要……退缩了。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恐惧的本能。仿佛只要不点下这个确认键,就还能保留一丝退路,就还能……有后悔的余地。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而微带薄茧的手,轻轻地、却坚定地,覆盖在了他冰凉而颤抖的手背上。
是林未雨。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也落在屏幕上,落在那个孤零零的志愿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他脑海中混乱的风暴:
“顾屿。”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然后,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聚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才继续说道:
“记得你曾经在图书馆,指着物理书上那个关于光速不变的原理,对我说过的话吗?”
顾屿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未雨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像是在复述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箴言:
“你说……‘你看,无论观测者怎么运动,光速始终不变。这多像某种……永恒的、不会因为外界而改变的本质。’”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传递过来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持和温暖。
“你的梦想,就是你的光速,顾屿。”她转过头,终于看向他,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璀璨的光芒,“它不该,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阻挡、任何现实的困境而改变。至少……不该由你自己去改变它。”
“点击它。”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祈祷和祝福,“为你自己。为那个在空教室里做到深夜的你。为那个……即使破碎了,也还想飞的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顾屿混沌的脑海深处。
那个在图书馆午后,阳光透过书架,他指着书本,眼神发亮地对她解释物理奥秘的自己……那个被埋藏在层层痛苦和压抑之下,几乎快要被遗忘的、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