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清晨,来得似乎比云港要更早一些,也更具锋芒。不过七点光景,阳光便已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明晃晃地刺穿还有些稀薄的晨雾,透过宿舍窗户那层薄薄的窗帘,在林未雨的眼睑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空气中残留着昨夜未曾散尽的、属于植物蒸腾的温热气息,与北方秋日应有的那种干爽清冽截然不同。窗外,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南方鸟儿,在用一种清脆而急促的调子鸣叫着,与云港麻雀那叽叽喳喳的、带着些许慵懒的啁啾,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生机勃勃,带着热带雨林般丰沛到近乎蛮横的生命力,不由分说地涌入感官,催促着人从一夜混沌的睡梦中彻底清醒,去迎接这全新一天的、未知的洗礼。
今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林未雨起得很早,或者说,她昨夜本就睡得浅。躺在依旧陌生的床铺上,听着室友们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她的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云港与这座南方城市之间飘忽不定。此刻,她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那点残存的、如同棉絮般缠绕在脑海深处的倦意。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审慎,以及对于即将开始的、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活,那种混合着期待与轻微紧张的复杂情绪。
她仔细检查着书包里的物品: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中国文学史》教材,一本印着学校logo的硬面笔记本,几支不同颜色的水笔——这是她从高中时代就保留下来的习惯,仿佛用不同的颜色,就能将知识的脉络梳理得更加清晰。这些物件,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物理重量,更因为它们所象征的意义——一个与过去那种被习题和试卷填满的、目标单一的生活彻底告别的、全新的开端。
第一堂课,是中国古代文学,上课地点在文学院那栋有着飞檐翘角、充满古意的“博文楼”。随着人流走在校园里,林未雨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身为“新生”的渺小感。身边走过的学长学姐们,步履匆匆,神情里带着一种她尚未拥有的、对于环境的熟悉和对于自身目标的明确。他们谈论着她听不懂的学术名词、社团活动和实习机会,那些词汇像是一扇扇尚未对她开启的门,门后是她无法想象的世界。
博文楼阶梯教室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深褐色的木质桌椅带着岁月的痕迹,排列成扇形,面向着前方不算宽阔的讲台。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寻找着各自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开学特有的、混杂着好奇与观望的氛围。林未雨选择了一个中间偏前、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清晰地看到讲台,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她将书本和笔记本在桌上摆放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一个等待指令的新兵,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微微绷紧的郑重。
上课铃声不是云港三中那种尖锐刺耳的电铃,而是换成了一段悠扬的、如同风铃般的音乐片段。铃声落定,教室里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朴素灰色夹克的老教授,拎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边角磨损的深棕色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缓缓地将公文包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平和地、如同温煦的日光般,缓缓扫过台下这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他的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沉静力量,仿佛能轻易地看进每个学生的内心。教室里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也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种无声的气场所笼罩,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同学们,上午好。”老教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温软,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我是你们这门《中国古代文学史》的授课教师,我姓陈,陈守拙。”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沉稳的“笃笃”声。那三个字,笔画遒劲,结构舒展,带着一种旧式文人的风骨。
“守拙”,林未雨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守拙归园田,这是陶渊明的句子。她看着讲台上那位清癯的老人,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与他身上那种不疾不徐、返璞归真的气质十分契合。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经过激烈竞争,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来到这所著名学府的佼佼者。”陈教授的声音依旧平和,没有半分倨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怀揣着成为作家、学者、评论家的梦想,或者,至少是对文字、对文学,抱有某种程度的热忱与好奇。”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像是在与每一道目光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这门《中国古代文学史》,我们将要从先秦的神话、散文,一路讲到明清的小说。我们会一起吟诵《诗经》的‘关关雎鸠’,体会《楚辞》的‘香草美人’;我们会跟随太史公的笔触,感受历史的磅礴与个体的悲欢;我们会沉浸在李白的豪迈、杜甫的沉郁、苏轼的旷达之中;我们也会为《红楼梦》里‘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而扼腕叹息……”
他如数家珍般地勾勒着这门课程将要涉猎的壮阔图景,声音里没有慷慨激昂的煽动,只有一种沉浸其中的、近乎虔诚的温情。台下的学生们,包括林未雨,都不自觉地被吸引,仿佛已经能看到那条由无数璀璨星辰般的文学作品串联起来的、漫长而辉煌的文学银河。
然而,陈教授的话锋忽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转变,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但是,在今天,在我们正式踏入这条光辉灿烂的文学河流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一个或许有些……不合时宜的问题。”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给予学生们思考的空间,“我们为什么要学习文学?或者说,在当今这个技术至上、信息爆炸、一切似乎都可以被量化和速食化的时代,文学,这些由古老的文字所构筑起来的东西,它的意义,究竟何在?”
这个问题,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教室里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对于文学之美单纯的向往氛围。一些学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一些则开始低头沉思,还有一些,眼神里闪烁着不以为然的光芒——在这个连新闻都追求“秒读”的时代,谈论文学那看似虚无缥缈的“意义”,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未雨也怔住了。她选择中文系,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喜爱,是那种在文字的排列组合中能够找到共鸣与慰藉的隐秘快乐。她从未如此直接而深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是为了就业吗?显然不是,中文系向来不属于“热门专业”。是为了显得有“文化”吗?似乎也不尽然。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教授并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答,他仿佛早已预料到学生们的反应。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轻轻按在讲台边缘,那双饱经世故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注视着台下这些年轻的、尚且迷茫的面孔,用一种更低沉、也更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我看来,文学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它能立刻给予你一份高薪的工作,也不在于它能让你在人群中显得多么博学多才。”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林未雨的心上。
“文学最深刻,也最珍贵的意义在于,”他顿了顿,仿佛要赋予接下来的话语以千钧的重量,“在于理解他人的痛苦,也正视自己的灵魂。”
“理解他人的痛苦,也正视自己的灵魂。”
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未雨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微微震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