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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封远方的信与一棵沉默的桂树(第1页)

南方的秋天,总带着一种黏稠的、挥之不去的湿意,不像北方那般天高云阔,利落干脆。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里那阵甜腻得几乎有些霸道的桂花香气。这香气无孔不入,萦绕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一只温柔又执拗的手,拉扯着林未雨的衣角,提醒她身处何地,又恍惚间,将她拽回那些被同样香气标记过的、已然逝去的时光。

她刚从文学社的第一次社员见面会出来,脑子里还充斥着新生们略带拘谨又难掩兴奋的自我介绍,以及社长——一位大三学长,戴着黑框眼镜,言语间充满了对先锋派小说的狂热——所描绘的关于“文学使命”的宏大图景。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跃跃欲试的眼神,都让她感到一种崭新的、却又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疏离。她像一枚被突然投入陌生水域的贝壳,需要时间重新调整呼吸的节奏。

脚步不自觉地迈向宿舍楼旁那棵最茂盛的桂树。树下设着几张原木色的长椅,此刻空无一人。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过于饱满的、属于“大学”的初体验。

就在她准备坐下时,目光被长椅尽头、那个印着“中国邮政”的绿色铁皮信箱吸引。信箱口半开着,露出一角硬挺的白色。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是一张明信片。

触手微凉,带着远方跋涉而来的、独特的寒意。画面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八达岭长城,像一条银白色的巨龙,在苍茫的燕山山脉间蜿蜒起伏,气势恢宏,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壮美。与云港市终年氤氲的、黏稠的湿润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干燥的、锋利的、属于北方的寒冷,透过薄薄的纸板,直刺指尖。

翻转过来,映入眼帘的,是那一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桀骜不驯又带着独特美感的字迹。是唐梨。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依旧是那股子熟悉的、懒得废话的劲儿。仿佛她们昨天才刚刚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分开,分享过同一支带着薄荷凉意的香烟,而非隔着千山万水。

“未雨:”

开头便是直呼其名,带着唐梨式的、不容置疑的切入感。

“北京的风像刀子,能刮掉人脸上最后一层伪装。但天空高得吓人,蓝得野蛮,适合把一切腌臜心事都拿出去晾晒、风干,然后一脚踩碎。”

林未雨的眼前,仿佛瞬间铺开了一片广袤、粗粝、与南方精致柔媚格格不入的北国画卷。她几乎能感受到那凛冽的风割在皮肤上的微痛,能看到那毫无遮拦、蓝得近乎嚣张的天空。唐梨就在那片天空下,像一株被移植到戈壁的仙人掌,用满身的刺,对抗着,也适应着。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狂奔,谈论着我看不懂的证券代码和GPA,像一群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我躲在画室里,颜料的气味比任何名牌香水都让我安心。这里的老师说我骨子里有股‘狠劲儿’,像一团燃烧的、不管不顾的火焰。我告诉他,那是因为我被云港的雨,浸泡了整整十八年。”

读到这一句,林未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微微的窒息感弥漫开来。那些共同经历的、被雨水打湿的时光,那些在迷蒙烟雨中滋生的疼痛、误解、争吵与最后的、带着伤痕的理解,如同沉在水底的泥沙,被这句话轻易地搅动起来,浑浊了眼前这片桂花香气的明媚。

她想起高二那个不堪回首的春天,关于唐梨和顾屿的污言秽语如同瘟疫般在校园里蔓延。她想起自己因为怯懦和犹豫,曾一度失去唐梨的信任。她想起在那个堆满画材的、凌乱的画室里,唐梨用沾满颜料的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对她说:“林未雨,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总想活成一个正确的人?可这他妈的世界,本身就不是一个正确的世界!”

那一刻,唐梨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那是一种清醒地认识到自身处境后,依然选择与之对抗的、孤注一掷的决绝。如今,这团火焰,似乎在北京那片“野蛮”的蓝天下,找到了更炽烈的燃料。

“忽然有点想念那些下雨的日子了。想念画室里永不干涾的松节油气味,想念那个总爱在篮球场上耍帅的笨蛋周浩,想念晓婉一边骂我堕落一边偷偷给我带早餐的刀子嘴豆腐心……当然,也想念你,我那敏感又多愁善感的‘好学生’。”

“想念”这个词,从唐梨的笔尖流淌出来,带着一种别样的力量。它不轻柔,不缠绵,反而像一块被磨去了棱角的碎石,沉甸甸地压在纸面上。林未雨的鼻腔有些发酸。那些被提及的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无数细碎片段,瞬间鲜活起来,带着云港市特有的潮气,扑面而来。

“听说你和顾屿在南方城市?挺好。那座以桂花闻名的城市,连空气都应该是甜腻的吧?替我闻一闻。”

“不必回信。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这片粗粝的北方天空下,还活着,并且,会活得比谁都嚣张。”

“另:随信附上我的‘新作’——一场精神的雪崩。”

落款处,只有一个凌厉的、用笔尖几乎戳破纸背的“梨”字。

林未雨反复读着这几行字,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唐梨特有的、混合着松节油和淡淡烟草味道的气息,穿透纸张,扑面而来。她几乎能想象出,唐梨是在怎样一个深夜,或许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创作,或许刚从某个光怪陆离的派对归来,带着一身疲惫与兴奋,蜷缩在画室一角,就着昏暗的灯光,写下这些文字的。那场“精神的雪崩”,该是何等壮阔而又孤独的景象?

她将明信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汲取那来自北方的、冰冷又炽热的力量。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下,接连不断。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勉强压下,拿出手机。

是电子邮箱的提示。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带着一串英文的地址,但主题栏却写着简单的中文:“未雨,是我,沈墨。”

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点开邮件。

“未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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