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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树下的明信片(第1页)

南方的秋天,来得总比北方要迟滞和温吞一些。仿佛夏天那个任性而热烈的少年,久久盘桓不愿离去,只肯让秋风捎来几缕似是而非的凉意,混杂着依旧饱满的、属于夏末的潮润。大学的校园里,行道树依旧是蓊郁的绿,只是那绿色沉淀得深了,不像初春时那般嫩得发亮,是一种历经了喧嚣与蓬勃后,略显疲惫的、墨沉沉的绿意。

唯有桂花,是这夏秋之交最不容置疑的信使。

那香气初闻时并不觉得,只是走在路上,忽然某一刻,一股幽甜的、带着蜜糖般质感的气息,便毫无预兆地钻进鼻腔,缠绵不去,像是旧梦里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等你刻意去寻时,它又飘忽不定,隐匿在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里,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林未雨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外国文学史》和《中国现代小说流派》,沿着栽满老桂树的林荫道慢慢走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筛落下来,在地上印出明明暗暗、晃动不休的光斑。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棉布长裙,裙摆拂过落了些许淡黄色桂花瓣的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开学已近一月,新鲜感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裸露出生活的沙砾与礁石。课程排得不算满,但阅读书目长得惊人;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客气而疏离,远不如当年和沈墨、周晓婉挤在一间宿舍里,连呼吸都带着共享秘密的亲密无间;食堂的饭菜种类繁多,但她偶尔还是会怀念起云港三中食堂那油汪汪却带着某种粗粝真实感的青椒肉丝,以及周晓婉总能精准找到性价比最高菜品的“生存智慧”。

这是一种奇异的悬浮状态。身体已然抵达一个崭新的、被无数人描绘为“象牙塔”和“自由王国”的空间,灵魂却仿佛还滞留在那条弥漫着粉笔灰、雨水和淡淡忧伤的,名为“青春”的隧道里,迟迟不肯出来。

她在图书馆门口的信箱前停住。属于她的那一格,安静地躺着一封薄薄的信件。没有寄件人地址,只盖着一个模糊的、来自远方的邮戳。

心,莫名地动了一下。像被那桂花的香气,不轻不重地撩拨了心弦。

她取出信,走到旁边一株枝叶尤其繁茂的桂花树下,倚着粗糙的树干,拆开了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硬质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画面,是一条被雨水打湿的、幽深的林荫路。路两旁是高大得几乎遮蔽了天空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滤下的光线显得幽暗而清凉。路面是湿漉漉的深灰色,积着几洼浅浅的雨水,倒映着斑驳的树影和天空破碎的云。整张照片的色彩饱和度被调得很低,泛着一种旧照片似的、冷调的青灰色,唯有路尽头,隐约透出一点模糊的、似乎永不可及的光亮。

一种强烈得几乎让她窒息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

这像极了云港三中后面那条通往老校区、如今已鲜少有人行走的小路。那条路,她只在某个心情极度压抑的午后,无意中闯入过一次。那时也是刚下过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浸泡后的腥甜气息,梧桐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她的颈窝里,冰凉一片。她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遗弃在绿色迷宫里的兽,孤独而无助。

她颤抖着手指,将明信片翻转过来。

背面,是几行打印出来的、略显冷硬的宋体字,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判词,又像一句飘忽的谶语:

“他们说,青春是一场终将放晴的雨。可没人告诉我们,那场雨淋湿的,是一整个再也晾不干的、仓皇的年纪。——W”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母,“W”。

是谁?顾屿?他不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他的表达总是直接而带着某种笨拙的真诚,即便伤感,也是滚烫的。唐梨?她的艺术家的敏感和尖锐,倒是与这画面的冷峻和文字的疼痛感不谋而合,可她更倾向于用画笔和浓烈的色彩来表达,而非这样带着文学性雕琢的文字。沈墨?她早已远渡重洋,那个“W”……会是“墨”字的拼音缩写吗?可沈墨的告别,是那样决绝而平静。周晓婉?她务实得近乎“冷酷”,绝不会沉湎于这种无病呻吟般的感怀。

“W”……像一个幽灵,一个盘旋在她青春上空,始终未曾完全散去的幽灵。

她捏着那张单薄的明信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桂花的甜香愈发浓郁,几乎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迫着她的呼吸。她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裙子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视线开始模糊。

那幽暗的林荫路仿佛在她眼前活了过来,无限延伸,将她猛地拽入了时光的漩涡。无数个被雨水浸泡、被泪水模糊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带着尖锐的棱角和绚烂而疼痛的色彩,向她汹涌袭来。

她看见三年前那个同样湿漉漉的八月末,自己撑着那把旧伞,怯生生地踏入云港三中的校门。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车铃声,一辆山地车飞快地掠过,轮子轧过积水坑,浑浊的水浪猛地泼溅过来,打湿了她白色的帆布鞋和浅色的裤脚。她惊愕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清瘦而略带桀骜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那是顾屿。初遇的狼狈,像一枚生锈的图钉,将她十六岁的开端,牢牢地钉在了那个潮湿的、混杂着泥土和失望气味的午后。

画面陡然切换。是烈日下的军训场地,迷彩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黏腻不堪。教官的口令声嘶力竭,空气因为灼热而扭曲晃动。然后,她听见身边一声闷响,和女生的惊呼。她转过头,看见沈墨脸色苍白地倒了下去,在混乱中,沈墨散开的长发拂过她的手臂,带着洗发水的甜香。医务室外的树荫下,她看见顾屿倚着墙,嘴里随意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那首老掉牙的《爱的代价》。“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却又莫名吸引人的忧郁。

接着,是运动会的喧嚣。红色的塑胶跑道,声嘶力竭的加油声,混合着汗水与阳光的气息。顾屿在跳高场地上,助跑,起跳,背越式,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而利落的弧线,轻松越过横杆,引来女生们压抑着的、兴奋的低呼。而沈墨,那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竟然为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目的,咬牙报名了女子三千米。她在赛道上奔跑,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急促得像要碎裂,最终在一个弯道,体力不支,重重地摔了下去。那一刻,顾屿和周浩几乎是同时从人群中冲了出去……夜晚的操场,星空低垂,他们四个人偷偷聚在一起,分享着偷偷带进来的、带着凉意的啤酒。周浩用手机外放着《那些年》,“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记忆中你青涩的脸……”歌声在空旷的操场上飘荡,带着一种禁忌的、令人心慌的甜蜜。他们聊着哪个班的谁和谁好像在早恋,语气里充满了好奇、羡慕,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跃跃欲试的憧憬。

然后,是雨。越来越多的雨。

那个冬日傍晚,毫无预兆飘落的冷雨。她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接走,或者撑开伞汇入雨幕。正犹豫着是否要冒雨冲回宿舍时,一把黑色的、伞骨坚硬的雨伞,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有些粗鲁地塞到了她手里。她愕然抬头,只看见顾屿脱下校服外套罩在头上,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背影很快被密集的雨线模糊、吞没。她握着那把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伞柄,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雨水打湿了鞋面,才恍然惊醒。那把伞,很重,撑开时,仿佛能隔绝整个世界,伞下的空间,充满了某种陌生的、属于他的、干净而清冽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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