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宿舍楼那一扇扇亮着灯的窗口。温暖的、冷白的、昏暗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来自天南地北的、陌生的灵魂。这些光束,曾经在云港三中那个小小的、封闭的、却又无限广阔的世界里,激烈地碰撞、交汇,摩擦出灼热的火花与深刻的伤痕,留下滚烫的泪水和没心没肺的欢笑。然后,在高考那个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分水岭之后,又如同被宇宙无形的惯性抛洒的星辰,各自散落在这片广袤国土的不同经纬线上,甚至更远的、大洋彼岸的异国他乡。
她想起沈墨那偶尔更新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几张悉尼歌剧院的远景,在蔚蓝的天空和海湾映衬下,白色的贝壳状建筑显得格外壮观。另一张是她站在阳光灿烂的金色海滩上,穿着色彩鲜艳的吊带长裙,戴着宽檐草帽,对着镜头露出标准而明媚的笑容。配文是:“SemesterBreak!Explthebeautifulcoastline!????#newlife#aussie”。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积极,向上。但林未雨偶尔能在她深夜时分分享的一些冷门、旋律低回的英文歌曲链接里,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无法完全剥离的忧郁影子。那个曾因流言蜚语和家庭变故而几乎被压垮的女孩,在完全陌生的国度和文化环境里,正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全力以赴的方式,试图彻底告别过去,重塑自己的人生。她,也是一座灯塔,一座在遥远的南半球,努力地、甚至有些吃力地点亮自己,或许,也曾在无意中,试图照亮过某个过往航道的灯塔。
还有那个曾经严厉、古板,偶尔又不乏理想主义温情的班主任周老师。毕业前夕,他在林未雨的纪念册上,用他那特有的、略显刻板的钢笔字,写了一段话:“未雨,文字是你的武器,可以解剖世界;也是你的港湾,可以安放灵魂。愿你在广袤的世界里,既能以笔为刀,记录他者的悲欢与时代的脉搏,也能在夜深人静时,回归本心,安放好属于自己的那份孤独与丰盈。”他像一座已然矗立多年的、沉稳的、经历过风浪的灯塔,用他并不总是正确,有时甚至显得迂腐,但始终保有一份真诚的光芒,指引过一批又一批如同他们这般迷茫的青春小船,试图帮助他们穿过那些烟雨迷蒙、暗礁密布的航道。
而她自己呢?林未雨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下,扪心自问。
她摊开随身携带的、封面是淡雅水彩画的日记本,黑色的中性笔笔尖在空白的纸页上沙沙移动,留下蜿蜒的思绪。
“我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意地撒在了这张巨大的、名为中国的地图上。被不同的经纬线精准地切割开来,呼吸着不同湿度和成分的空气。北京干燥凛冽、带着沙尘味的风,广州潮湿闷热、带着花香的季候,悉尼炽热纯粹、仿佛能灼伤皮肤的阳光,还有我所在的这个城市,带着历史厚重感与工业尘埃的、灰蒙蒙的雾霾……我们仿佛被投入了一片片截然不同的、广阔而陌生的海洋,必须独自面对属于自己的风浪,仰望属于自己那片夜空的星辰,或者,承受没有星辰的黑暗。”
“然而,奇怪的是,当我站在这里,听着陌生的方言,走过陌生的街道,看着这些由不同灯光组成的、陌生的‘灯塔群’时,我并未感到曾经预想中的那种排山倒海的孤单。”
“当周浩在陌生的跑道上咬着牙冲刺的时候,我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听到他胸腔里沉重的、如同风箱般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心脏那有力而疲惫的搏动;当唐梨在画布前,用最激烈、最不被理解的色彩宣泄她的愤怒与不屈时,我能触摸到那种色彩背后所蕴含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燃烧殆尽的灼热温度;当周晓婉在浩瀚而冰冷的学术迷宫里,孜孜不倦、目标明确地探索时,我能理解那份源于内心严格秩序和智性追求的、旁人难以体会的满足与平静;当顾屿在深夜空旷的实验室里,对着那些复杂的电路和令人头疼的公式皱眉思索时,我能清晰地想象出他微微蹙眉、眼神专注而认真的侧脸……”
“我们不再共享同一个逼仄却温暖的教室,不再在同一片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奔跑流汗,不再一起抱怨食堂那千篇一律、难以下咽的饭菜。但我们共享着一段无法复制、不可替代的、掺杂着咸涩汗水、滚烫泪水、青涩微笑和剧烈心跳的过去。那段共同度过的、被烟雨笼罩也被瞬间阳光刺破的青春,成了我们之间无形的、却又坚韧无比的纽带。”
“他们,都成了我人生海图上,一座座独一无二的、闪烁着不同光芒和频率的灯塔。”
“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远方,在那些我未曾踏足的城市和校园里,他们正各自努力地、笨拙地、或坚定地发着光。那光芒或许微弱,无法完全驱散我前行路上所有的迷雾和黑暗;或许方向不同,无法直接指引我具体的航向。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强大的陪伴和提醒。它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航行。在这片名为‘成长’的、广阔无垠而又时而寂寞冰冷的海洋上,我们遥相呼应,用彼此或强或弱、或稳定或闪烁的光芒,确认着对方的存在,也共同勾勒出我们这一代人,青春那复杂而独特的共同轮廓。”
“我们照亮不了彼此的整个航程,前方的风浪终究需要自己面对。但这一座座‘远方的灯塔’,它们的光芒,足以让我们在回望来路感到彷徨时,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血脉中流淌着怎样的过往;也足以让我们在眺望前方感到迷茫恐惧时,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自己一艘孤舟在与风浪搏斗。”
她停下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合上日记本,望向窗外。夜色已然浓稠如墨,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连成一条条温暖而孤独的光带,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顾屿发来的一条新消息,这次是一段语音。她点开,他清朗而略带疲惫、却又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松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未雨,我们这周末有个物理趣味竞赛,其实挺无聊的,就是组装个小火箭模型什么的,比谁飞得高。不过……你要是周末没事,懒得去图书馆卷,可以视频连线看看?顺便让你见识一下,哥除了会做题,残存的手工能力到底有多‘感人’。”
林未雨听着他语气里那刻意掩饰却依旧透出的些许期待,忍不住笑了出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打:“好啊,正好闲着。让我看看你这座自称的‘灯塔’,除了会发光照亮别人的人生,自己动手的时候会不会手忙脚乱、原形毕露。【偷笑】”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充实,缓缓地流淌过四肢百骸。
青春或许真的是一场终将放晴的雨。雨停了,天空未必立刻万里无云,可能还会有新的阴霾,新的风雨。但那些在雨中共同跋涉过的人,那些在雨夜里彼此给予过微弱却珍贵的温暖和勇气的人,那些曾经刺痛过你也温暖过你的光亮,却化作了散落在生命漫长海岸线各处的、沉默的灯塔。
它们坚定地立在时间的彼岸,立在远方的海平线上。
光芒或许微小,却穿透了时空。
频率独特,却彼此共鸣。
足以让她,以及他们,带着这份被照亮过的、被温暖过的记忆,积攒起足够的勇气和力量,继续勇敢地,调□□帆,航向下一片未知的、注定仍有风雨,却也必有星光的,更广阔的海洋。
路,还在脚下,漫长而充满未知。
而远方,灯塔常明,无声却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