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到在他房间里发现的信,高慧芳不自觉地就将北海学会撒谎这件事,和赵静娴联系了起来。
她朝北海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坐下,把放在手边的一篇文章拿给北海看。
这是北川写的东西,开头第一句就透露着老练与熟悉。
因为北海也曾给某篇文章开过一模一样的头,那是母亲一字一句纠正过的。
北海看完,不甚理解为什么母亲要给他看这个。
高慧芳只问他看懂了没有,北海点了点头。
文章的内容是要学会判断什么是对的事,北海突然意识到,母亲是拿这个东西敲打自己呢。
以北海对母亲的了解,她从来不会对孩子旁敲侧击,都是直截了当地勒令整改。
不明就里的杨北海只能先应下,并保证有什么错误会立马改正。
高慧芳满意地点点头,把一个印着学校名字的布包交给北海,要他送去若云家。
北海打开包一看,竟然是一瓶茅台酒,吓得北海迅速收紧袋口。
“妈,你从哪儿弄的?这太贵重了!”高慧芳被迫停工后,家里的经济来源一直是北海的工资。
面对这瓶昂贵的茅台,北海只觉得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在那时买一瓶白酒都不容易,更别说茅台了。万一让有心人看见,还以为杨家有意腐化领导干部。
“小心点!你没看见是开过封的?”见北海因震惊手有些不稳,高慧芳赶紧把布包给他斜挎上,“内部价一瓶两块钱,上礼拜市里开会用的酒。”
原来市里开会宴请宾客,会拿出些茅台招待,宴席结束后,会有专人把每一瓶剩下的茅台酒重新装瓶,然后内部供应。
高慧芳为弄到这瓶酒,托人找关系,费了不少人情。但北海告诉母亲,明天厂里有事,周叔不能喝酒,隔日他再送去若云家。
母亲问他明天厂里有什么事,北海经不住她的盘问,只得把翌日征兵会的消息告诉了她。
高慧芳心里开始盘算起来,她一定要亲眼去看看这个静娴是何许人也。
别人的话她统统不信,这就是她为人处世的原则。
北海在家计划着,明天一定要卡着时间点做完手里剩下的活儿。
静娴虽没要求他去招兵会为她加油,但这个特殊的时刻,北海一定要和静娴一起“并肩作战”。
第二天,高慧芳一早就赶去了厂里。
她到的时候,齐叔正哼着小曲,拿着今天的报纸,用剪刀把头条新闻连带图片都剪了下来,贴在自己那本红色封皮的旧笔记本上。
他刚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军装的中年女性,提着蓝色布包在大门口张望。她把原本的斜衣领改成了燕子领,领子上别着一个小小的铜色像章。
齐叔把她叫到收发室,这人客客气气的,但态度绝不谦卑。
齐叔一向很喜欢带着可以抬高自己身份的态度,跟有学识的人交谈。
从眼前这位女同志的衣着或是谈吐来判断,尽管她称自己刚从乡下来,但齐叔觉得她肯定是城里的知识分子。
这年头跟知识分子聊天是件危险的事儿,虽然齐叔小心翼翼地跟她交谈着,但齐叔心里那种对知识的崇拜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这位女同志称自己是厂里赵静娴同志的远房姨妈,今天来给静娴送点家里的东西。
她打开随身的布包,拿出两个鸡蛋塞给齐叔。
两个人推搡了好久,齐叔终于不情不愿地塞进了抽屉里。
齐叔这下可算是打开了话匣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静娴同志在厂里平时人挺好的,就是脾气太冲。”齐叔端着茶缸,绘声绘色地跟女同志形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静娴同志直接踹革委会领导办公室的门呀!事后连个警告都没有,此女子不同寻常啊!她平时在家不这样吧?”
女同志从一脸惊诧里回过神,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她在家里很乖的。”
“让城里人带坏咯!”齐叔一副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的神态,“太张扬没什么好处。”
厂里响起了广播声,激扬的音乐声里夹杂着让报名征兵的职工去操场集合的消息。
女同志刚想走,齐叔一把拽住她,两个人都像烫了手一样,火速弹开:“同志不好意思!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个事儿,不是故意要拉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