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上的酒壶“咕咕”冒着热气,酒香氤氲满室。
“凭此一局,令各家实力逐渐浮出水面,也算收获不少。”苻凌涯起身为众人添酒。
“哗哗”室内一时只闻热酒入杯的流水声。
“当今之局,阳家被灭,众狼分食,修真界七家共立之势已被打破,而新的平衡尚未到来,我等欲取天下,此刻正是趁虚而入之际。”
过了片刻,应不绝重新开口道,“今日请几位前来,希望玉先生入盟倒在其次,主要是想请教诸位谈谈对如今形势的看法,与七杀盟应对之良策。”
竹栖砚敛袖执起面前酒杯,朝屏风处示意:“我看首领大人方才所言已有总览天下之意,莫非还捉摸不透当下的局势?”
“先生此言差矣,”应不绝轻笑,“听一人之言,只如管中窥豹,集众人之智慧,方可得天下之全貌矣。”
“有趣,”竹栖砚抬扇掩唇,饮下一口酒,问道,“首领大人想听什么不妨直说。”
应不绝将目光落在沙盘之上:“便先请先生赐教,阳家之后,其余六家可能如何动作?”
“世家之间,世家之外,利益纷争繁多,”竹栖砚拿着酒杯站起身来,挑眉发问,“诸君想先听哪一个?”
苻凌涯放下酒壶:“不如就从方才说到的朝家开始罢。”
樗旻枢从旁补充道:“昀时朝家,实力居七家之首,物资丰饶,能人辈出,族中曾有五人飞升,如今坐镇的老祖朝闻歌为大乘后期。”
“阳家一战之后,其领地与财力更是大为扩充。”
然而竹栖砚慢慢踱步至院中,回过身来道:“朝家虽强,尚无吞并六家之力也。”
“哦?”玉苍鸾端起酒杯看向他,眼中露出兴味,“此话怎讲?”
“朝家老祖实力虽强,却尚未达到碾压别家坐镇老祖的境地,也正因此,朝家无法以武力直取天下,故而朝家家主只能坐在太微府议事殿内与其余几家周旋,此其一也。”
“再说朝家之内,家主朝别赋年纪尚轻,其上位始末与前任家主朝挽铃之死暧昧不清,其弟朝令辞亦非等闲之辈,这是他家主之位的隐患。而朝家传承甚久,家臣甚多,朝别赋野心勃勃,朝家势力版图扩展愈大,利益分割牵扯愈多,家臣之心难保一直看齐,此其二也。”
“其三,从此次阳家之争可以看出,朝别赋此人虽心狠手辣,屡出毒计,但行事多有冒进,心浮气躁,难成大事也。”
“也因他之性格,又兼心中对天下势在必得,一定会第一个打破世家之间的平衡。”
“此一时,他所做事,无外乎两种——一为巩固从阳家所得,一为寻找下一个突破目标。”
樗旻枢举杯朝他虚虚一敬:“愿闻其详。”
竹栖砚向他回礼:“新得的领地,朝家总要耗费人力物力去接管整顿,肃清动乱,未得之赃物,朝家也会想方设法追查——太微令上新增的‘窃取家主印’那一条罪状便是讯号。”
“至于他所寻找的下一个目标却有几种可能——一是以七杀盟为诱饵,引他人上钩,他在其后螳螂捕蝉;一是以金乌印为借口,故技重施,向别家扣上帽子,再假太微府之手除之;此外……”
应不绝接道:“此外,尚有其余变数,少不得会被朝别赋借题发挥,煽风点火,以全朝家之目的。”
竹栖砚勾起嘴角,转身与应不绝隔着屏风遥遥相对,举杯敬道:“正是如此,譬如说……不知所踪的朝家小公子。”
***
朝风颂尚未知晓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他仍旧像之前几日那般,和御庚辰在岐渊城里转悠。
不管看了几次,朝风颂始终会被这里凡人的生活所震惊,那些粗糙的手掌、黝黑的皮肤、日光下蒸腾的汗水、街头巷尾的嬉笑怒骂……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两人路过一间搭着棚子的小作坊,只见里面坐着七八个穿着朴实的矿工,他们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七杀盟的修士教他们如何使用最新研制的法器。
这其中,后排一位装着一根义腿的老爷子听得格外认真。
朝风颂忍不住在此驻足,好奇地围观了一阵。
御庚辰停在他身边,不知为何有些感慨地开口道:“你是否也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就像是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一样。”
朝风颂点点头,就听御庚辰继续道:“其实这些已经变化很多了,我第一次来时,这里甚至都没有一间完好的屋子,气氛颓唐而窒息,人们食不果腹,眼中麻木无光,那位老先生……甚至还衣不蔽体地在街上捡菜叶子。”
“后来樗旻枢他们赶走了驻守这里的世家,在七杀盟的帮助下为这里的凡人修缮房屋,设立学堂,收受凡人孩子教授修炼法门,改革生产劳作,改进工具法器,这才逐渐为这座城池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朝风颂听得不由张大了嘴,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每一件都十分陌生,但他却从御庚辰的语气中听出了对那位卷毛樗先生的钦佩之意。
朝风颂问道:“这位樗先生……比大哥还厉害么?”
御庚辰闻言却看向对方,眼中神色变得复杂。
朝风颂无心一问再次提醒着他——纵使他改变了对这些人事物的看法,纵使他对樗旻枢投以赞赏和敬佩,纵使他已经答应了与七杀盟合作,可当他们这些人每一次站在这里,却总会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这就是樗旻枢口中所说,由他们的出身所决定的、永远无法消弭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