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来人,众人纷纷跪地埋头,就连先前气焰嚣张的乞丐们亦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哆哆嗦嗦道:“见……见过首领大人。”
巨门派首领铜铃般的眼睛环视一周,落在面前小鸡崽一样的朝风颂身上,开口道:“听说你杀了人?”
朝风颂反驳道:“我没有!是他们抢我锦囊在先,我只是想伸手拿回锦囊,谁知那人却自己倒飞了出去——请首领明鉴!”
那首领闻言伸指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文邹邹的怪话俺听不懂!这样吧,俺跟你打一架,你若赢了,杀人放火都随意,你若输了——”
他突然阴险地笑了出来:“你身上的好东西……就都归俺了。”
朝风颂欣然应邀。
*
半个钟头后,他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首领将所有人手中灵石宝物一扫而光,又扒下了自己的法衣外袍并头上玉冠,最后扬长而去。
远处似乎有雷声作响,牛毛般的冷雨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大街上的人们匆匆离去,偶有逗留在他身边片刻的,也只是长叹一声便再度走开。
那几个乞丐也推推嚷嚷地走了,一个似乎是大哥的人骂道白忙活一场,一个年轻点的跪在他面前磕了个头,便背起自己同伴的尸体跑开了。
朝风颂一侧脸贴在地上,泪水、雨水和泥水交织在脸上,他的肋骨被打断好几根,经脉险些被那人用阴招废掉,现下是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当时他凭着一腔意气离家出走,是想做点什么,好向朝别赋证明,朝家所秉持的那一套是不对的。
后来到了岐渊,又看到众人疾苦,又见过人情世故,又知道行路艰难,以为自己出来是对的。
可直到如今他才明白,失去了朝家的庇护,他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世人就像这雨水,冷漠而疏离。
雨越来越大,而身体越来越冰冷,朝风颂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想:或许我要死在这里了。
可就在他要闭上双眼的前一刻,一件蓑衣却盖在了他的身上,给他带去了一丝暖意。
朝风颂努力眨眨眼让自己的视野重新清晰,便看到一个半大少年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还能起来么?”
他终于忍不住晕了过去。
*
那少年将朝风颂拖到一处桥洞里。
朝风颂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被那蓑衣裹成了个春卷躺在破草席子上,浑身光溜溜的,雨水浸湿的里衣被挂在不远处晾着。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来到了。
救他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见他醒了便凑过来,迎着阳光问他道:“你醒了?我给你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你感觉如何?”
朝风颂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对方连忙拿来些叶子接的露水喂他喝了,朝风颂开口第一句便是:“我真的没有杀人。”
“嗯。”少年见他喝了水,便又坐到一旁干起手里的活来。
朝风颂于是又哑声问道:“你也是……来图谋我身上宝物的么?”
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少年将一把剑放在他身旁:“当时掉在你身旁的,我一并捡回来了。”
朝风颂的眼圈再次红了。
少年继续忙着自己的事,不过一会儿,便听到背后传来轻轻的啜泣之声:“为什么……我明明只是好心帮他们……他们却要这样对我……”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不明白这些素昧平生之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更不明白樗旻枢口中受尽苦难的弱小凡人怎么会是这样一副丑恶的嘴脸。
少年听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倾吐心声,末了叹出一口气道:“没有为什么,人就是如此。”
“他们可以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杀害同伴,可以为了救活自己的家人构陷他人,也可以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出卖良心,也可以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伤害无辜。”
朝风颂用胳膊捂着脸,咬牙切齿道:“既然是这样,那他们经历的苦难也是活该!”
“活该么?”少年仰起头,放下手中编着的草帽,失笑道,“或许吧。”
“曾经这里安宁之时,他们也曾是仗义的兄弟、交心的朋友、体贴的家人……善良朴素,普普通通。”
“后来巨门派占据了这里,一切就都开始变了,就连收养我和小妹的乞丐们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