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烛已经快要燃尽,凝干的烛泪顺着烛身汇聚在莲花底座周围,被跳动的火苗照得莹亮,竹栖砚的面容隐在烛火后的一团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玉苍鸾坐起身来,沉默地穿衣、束发,整理好一切后拿起搁在床头的长剑朝外走去。
在即将推开房门的时候,对方开口叫住了他:“去哪里?”
玉苍鸾推门的手按在把手上,顿了顿答道:“随便走走。”
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然后走到花家去?”
玉苍鸾闭了闭眼,冷声回道:“我以为有必要去调查一下花家现在的状况。”
又是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见对方半晌没有回应,玉苍鸾冷哼一声,按在门上的手再度使力。
便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簌簌的声音,紧接着温热的掌心贴上他推门的那只手背,将他的手握住了。
竹栖砚的身体从背后靠上来,玉苍鸾愣神之刻,一个轻飘飘的吻已经落在自己耳垂,而后只听身后之人笑着开口道:“不知阁下是否愿意让在下一同前去?”
玉苍鸾垂眸看向横过自己胸口搭着的另一只手臂,不太明显地挑了挑眉,再度冷哼道:“随便你。”
两人一路来到广原,期间却连一句交谈也无,仿佛是在暗中较劲,若是谁先开口便是主动认输了似的。
只是他们来得不算太巧,等看到从前花家的门匾时,却正好见到花留非与蔺炽添带着人从花家离开。
目光触及那道刻在记忆中的身影时,玉苍鸾顿时浑身都紧绷起来,一瞬间愤怒的火焰似乎又从心底升起,转眼就要将他焚烧殆尽,玉苍鸾身形一动,下一刻却被人从后拉住了手。
玉苍鸾行动受制,猛地扭回头来看向被竹栖砚握住的手腕,又将目光移到对方面上,语气有些不悦:“作甚么?”
“哦?”竹栖砚闻言扬了扬眉,抬起他的手腕举到两人面前,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应该是在下问你要作甚么罢。”
这么一打岔,玉苍鸾再回头时已不见了花蔺二人的踪影,他蹙眉与竹栖砚对视片刻,移开视线答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说着挣脱对方的牵制抬脚朝花家走去,这时竹栖砚又在他身后开口道:“玉苍鸾。”
玉苍鸾脚步一顿,后背顿时被人猛地一推,令他不由地向着一旁的墙壁撞去,他连忙回身抵挡,又被竹栖砚握住手,两人就此过了十数招,直到“啪”地一声竹栖砚撑着一支胳膊将他抵在了墙边。
两人此刻身处在一条无人小巷,竹栖砚用手臂将人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慢慢逼近对方,他抬眼慢吞吞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紧绷的身体,继续缓缓道:“我应该早就说过,我不喜欢有事情脱离我的掌控罢。”
玉苍鸾稍稍垂下眼睫,与他目光相接,随即抬手拿剑鞘抵开竹栖砚放在他颈边的手,漠然道:“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竹栖砚冷笑一声:“我倒不知你以前这么莽撞——莫非你还想像当初在笛家一般,和他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不成?”
这话不知如何勾起了玉苍鸾勉强掩下的怒气,他蓦地伸手,一把扣住竹栖砚的脖颈,将对方狠狠按到对面的墙上,咬着牙凑近对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明知道他做过什么,你明知道我一刻也等不下去!”
他双眼中仿佛翻滚着沸腾的海水,那是埋藏在坚冰之下的暗涌突破了禁锢,不知何时就会把所有事物淹没吞噬,然而竹栖砚虽被他死死地悬空抵在墙上,却只是冷冷地审视着他,似乎连玉苍鸾不断收紧双手制住自己的呼吸也丝毫不在意。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玉苍鸾深呼吸几口,最后慢慢松开了手,任由面前人贴着墙壁无力地滑落下去。
他转身朝着巷口走去,没走几步,却听竹栖砚又出声道:“三日。”
玉苍鸾脚步不停,但见竹栖砚轻轻咳嗽两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拂去衣上灰尘,而后抬起眼盯着他背影道:“我与你约定三日,三日之内,你不可出手,由我与花家周旋,三日之后,任你施为,我不会再干涉——如何?”
随着话音落下,玉苍鸾终于停下步伐,侧过身来看向竹栖砚,挑眉道:“一言为定。”
竹栖砚见状勾唇笑了笑,接着从怀中掏出折扇在面前展开,恢复了之前那般从容的姿态道:“那么现在,我们该去会会方才从这里溜走的小老鼠了。”
***
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随即屋门被从内打开,屋里的人见到来人,淡淡开口道:“是你。”
姜时维仍是一身落魄,朝对方尴尬一笑:“让阁下见笑了……”
见对方立刻要关门,他连忙将手抵在门边,真诚道:“我并无它意,就是想看看师妹的情况!”
意识到对方动作稍缓,他继续道:“阿酉,我知道……”
这时对方突然打断他:“我名唤眷星河。”
姜时维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眷先生,我知道师妹是因为用了师门禁术才会变成这样的,你让我瞧一瞧,说不定我能有办法让她苏醒呢。”
眷星河抬眼打量他片刻,终是让出了位置:“进来罢。”
姜时维一来到房间里,便发现其内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草香,床榻周围则贴着符咒,而君在水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一道阵法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正笼罩在她周身。
姜时维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了对方额头上那一道血色的阴阳倒转印记上,他的呼吸顿时滞了一滞,眷星河随他目光看过去,动作也是一顿,随即沉声开口道:“我赶到时,禁术的反噬已经加诸于她肉身与魂魄,加上她心绪动荡几乎走火入魔,这印记已然深入骨血之中……我想尽方法,也未能消除半分。”
姜时维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又一次……又一次,他想要改变身边之人预言中的命运,却给对方带去了更深重的灾祸,为什么……为什么?
他坐在床边,手中结印为君在水虚弱的经脉注入灵力,眷星河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断他——毕竟两人同出一门,功法相近,这样治疗效果会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