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很大,摆了十几张大圆桌。饭菜是標准的会议餐:回锅肉、麻婆豆腐、炒青菜、米饭管饱。对於经歷了三年困难时期前奏的1958年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招待了。
言清渐和沈嘉欣被安排与几位部委领导、还有重庆本地的厂领导一桌。刚坐下,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干部就笑著开口:“这位就是言清渐同志吧?汪副部长跟我提起过你,年轻有为啊!”
言清渐认出这是第一机械工业部的一位司长,姓赵,连忙起身握手:“赵司长您好,过奖了。”
“坐坐,別客气。”赵司长摆摆手,“这次会议很重要。领袖九月来重庆视察,在重钢看到工人肩扛手抬,就指示要搞机械化。咱们这次就是要总结各地大型工具机的经验,把机械化推上去。”
言清渐点头:“是,我们研究院最近也在做相关工作,准备把群眾创造的土法经验系统化、科学化。”
“这个思路好!”坐在赵司长旁边的一个重庆本地厂领导插话,“我是重庆工具机厂的,姓王。我们厂最近就用土办法改造了一台老式龙门刨,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但確实存在精度问题,有些零件加工出来误差大。”
“精度问题可以通过工艺改进来解决。”言清渐认真地说,“比如刮研工艺,虽然慢,但能保证平面度。另外,我们研究院正在研製国產的精密测量仪器,预计明年能有初步成果。”
一桌人都被这个话题吸引,纷纷加入討论。沈嘉欣安静地吃饭,偶尔给言清渐添茶倒水,同时在心里默默记下討论的重点——这是她的工作习惯。
晚饭后,小陈宣布:“各位代表,今晚自由活动,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在招待所门口集合,统一乘车去会场。会议在重庆钢铁厂的车间里开,大家做好思想准备,条件比较艰苦。”
回到招待所,言清渐对沈嘉欣说:“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要打起精神,会议內容很重要,记录要详细。”
“明白。”沈嘉欣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您。。。。。。不出去走走?听说重庆夜景不错。”
言清渐笑了:“你也想去看看?”
“我。。。。。。”沈嘉欣脸一热,“我就是隨口一说。”
“那就去看看吧。”言清渐看了看手錶,“才七点半,出去走走也好,熟悉下环境。不过別走远,就在附近转转。”
两人走出招待所,沿著街道慢慢走。重庆的夜晚比北京湿润,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煤烟味和食物香气。路灯昏黄,但沿街的商铺还开著门,有小吃店、杂货铺、甚至还有一家书店。
走到一个岔路口,能看到远处长江上的点点灯火,那是夜航的船只。
“真美。”沈嘉欣轻声说。
“嗯,山城有山城的韵味。”言清渐站在她身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过工作起来可不轻鬆。我听王厂长说,他们厂建在坡上,原材料运上去费老劲了。”
沈嘉欣转头看他:“所以更需要机械化。”
“对。”言清渐也转头看她,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嘉欣先移开目光,心跳如鼓。她赶紧找个话题:“那个。。。。。。您家里知道您到重庆了吗?”
“出发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言清渐说,想起小院里那群女人,嘴角不自觉勾起,“现在应该都知道了。”
“您爱人一定很担心吧。”沈嘉欣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还好,习惯了。”言清渐轻描淡写地带过,“你呢?给家里报平安了吗?”
“在火车站给我妈发了封电报。”沈嘉欣说,“她来我宿舍只要听到出差,就会老说我一个女孩子出远门不安全。”
言清渐笑了:“你可不是一般女孩子,你是国家干部,能干著呢。”
这话让沈嘉欣心里一甜,嘴角也弯了起来。
正说著,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走近一看,是一群工人围著一台机器在討论什么,机器旁边立著块牌子:“土法改造大型车床现场展示”。
言清渐来了兴趣,走过去问道:“同志,这是?”
一个老师傅抬起头,看到言清渐的干部打扮,连忙说:“领导好!这是我们车间自己改造的车床,用废旧零件拼的,能加工直径一米二的工件!”
言清渐蹲下来仔细看。这台车床確实简陋,床身是焊接的,导轨看得出是手工刮研的,齿轮箱里传来不太均匀的噪音。但重要的是,它確实在工作,正在加工一个大型法兰盘。
“精度怎么样?”言清渐问。
老师傅挠挠头:“这个。。。。。。粗糙度还行,但尺寸公差嘛,靠老师傅的手感。我们车间老李头手艺好,他能控制在二十道以內。”
一道是0。01毫米,二十道就是0。2毫米。对於大型工件来说,这个精度已经不错了。
“了不起。”言清渐由衷地说,“你们用了什么特殊工艺吗?”
见领导感兴趣,工人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介绍。这个说齿轮是从报废工具机上拆的,那个说导轨是用了什么土法淬火,还有人说主轴是找了根废钢轴自己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