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技术员抱怨:“言院长,您看到了,我们厂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標准、缺仪器。工人师傅们手艺是好,但光靠手感不行啊。我们想搞质量控制,连个像样的千分尺都没有。”
言清渐点头:“这个问题部里已经意识到了。我们研究院正在组织研製国產精密测量仪器,同时也在制定相关標准。不过需要时间。”
“那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另一个技术员说,“现在生產任务这么重,总不能停下来等仪器吧?”
言清渐想了想:“有个过渡办法。你们可以把老师傅的经验数据化——比如刘师傅说加加强筋能减少震动,那加多少筋、焊在什么位置、效果怎么样,把这些经验记录下来,形成厂內標准。虽然不够精確,但至少能保证基本质量。”
“这个办法好!”一直沉默吃饭的老技术员突然开口,“咱们厂里老师傅多,每人都有绝活。把这些绝活挖出来,写成工艺卡片,新工人也能照著做。”
沈嘉欣边吃饭边记录,心里对言清渐又多了几分佩服。他总是能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既不唱高调,也不迴避问题。
下午是分组討论。言清渐被分在“大型工具机製造与改造”组,组里都是各地厂家的技术骨干和工人代表。討论异常热烈,甚至有些火药味。
一个上海来的技术员坚持:“土法可以作为过渡,但最终必须走標准化、精密化的道路。没有精度,造出来的机器能用几年?”
东北来的工人代表立刻反驳:“你们上海条件好,有进口设备,当然站著说话不腰疼!我们那儿要啥没啥,不靠土法靠什么?等你们的標准仪器?等到猴年马月!”
眼看要吵起来,言清渐敲了敲桌子:“两位同志说的都有道理。土法要肯定,它是解决当前急需的法宝;標准化也要推进,那是长远发展的基础。关键是怎么结合。”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我提个建议:咱们这次会议,能不能形成一份《大型工具机土法改造实用技术手册》?把各地成功的经验收集起来,配上简图,说明適用条件、能达到的精度、需要注意的问题。这样既推广了先进经验,又避免了大家重复走弯路。”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接下来的討论就围绕著“手册应该包括哪些內容”展开了。
沈嘉欣记录得手发酸,但精神高度集中。她发现言清渐在引导討论方面很有技巧,既能让大家畅所欲言,又能把话题拉回到实际问题上。
会议开到下午五点才结束。回招待所的卡车上,代表们还在兴奋地討论。言清渐靠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沈嘉欣偷偷看他,发现他眼下的確有些疲惫。
“您累了?”她轻声问。
言清渐睁开眼,笑了笑:“还好。就是说话说多了,嗓子有点干。”
沈嘉欣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那是她早上灌好的茶水,一直捂著,现在还是温的。
“喝点水吧。”
言清渐有些意外,接过水壶:“你还带了水?想得真周到。”
“我妈妈说出门在外要多喝水。”沈嘉欣脸又红了。其实这水壶是她特意为言清渐准备的,她自己还有个小的。
言清渐喝了几口,把水壶还给她:“谢谢。今天记录辛苦了,晚上好好整理一下,明天会议要用。”
“嗯。”沈嘉欣接过水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言清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言清渐似乎没注意到,又闭上眼睛休息。
沈嘉欣抱著水壶,看著窗外掠过的山城景色。夕阳给长江镀上一层金色,江面上船只往来如织。
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跟在他身边工作,陪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见证他为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那该多好。
哪怕只是以秘书的身份。
哪怕这份心意永远不能说出口。
至少此刻,她离他这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机油味,能在他疲惫时递上一壶温水。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心底有个声音小声问。
沈嘉欣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够了。必须够。
卡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载著满车关於国家工业未来的討论,也载著一颗少女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