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太君摸着她白皙柔嫩的小脸,混沌眼珠隐隐含泪,哑声笑道:“你阿娘最是牵挂你,便是在天上也会一直看着你的。”永宁见外祖母似是要哭,赶紧拿起帕子去给她擦泪:“外祖母别难过。”“我不难过,是高兴呢。”
杜老太君牵住了小孙女的手:“得女如此,为人母亲的便是再苦再痛也值了。”
就在老太君要松手时,视线却被永宁腕间那枚白玉镯子所吸引。她举起她的手,凑到面前细细凝视,忽然呢喃:“这镯子哪儿来的?”“这是裴寂的祖母送我的见面礼呢,我想着之前都没戴过,今日就戴一下好了。”
永宁道:“正好压一压这身裙衫,免得艳丽太过,反显得俗了。”见老太君摸着镯子若有所思,永宁疑惑:“这镯子怎么了吗?”一只品相还算不错的镯子,应当不至于叫外祖母这般稀罕。老太君不语,只伸出手指,在镯子内圈里挨个细细地摸了一圈。忽的,眼睛微微亮了:“果然。”
永宁云里雾里:“什么?”
杜老太君没解释,只道:“你说是裴寂的祖母送的?你可见过他祖母,是何模样?”
永宁摇头:“没有,裴寂老家在黔州呢。他祖母年纪大了,禁不起路途颠簸,并未来长安,镯子是裴寂母亲代送的。”杜老太君:“黔州、黑黔州……”
裴寂,裴无思。
裴啊。
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竞叫他们夫妇跑到那样偏远之地。这个裴寂,难道真是他们的后人?
及至哺时,永宁和裴寂从辅国公府告辞。
临走时,裴寂还被杜老太君单独留下,聊了一会儿。众人只当是老太太要交代孙女婿,要好好待孙女之类的嘱托,不以为意。永宁却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娘子,一坐上马车,就迫不及待地将脑袋凑到裴寂跟前:“我外祖母和你说什么了?”
裴寂眼波轻动,道:"嘱托我好好照顾你,多多包容你。”老太君还说永宁这孩子可怜,看似缺了心窍成日孩子般傻乐,实则是她幼时失去母亲的打击太大,还没缓过神儿。
裴寂知道母女连心,但懿德皇后都走了八年,皇帝、太子、辅国公甚至杜老太君这些至亲,也都向前看了,为何小公主还沉湎其中。杜老太君眼虽瞎,心却不盲,似是察觉到这位孙女婿的疑惑,苦笑一声:“永宁不一样。阿瑶…先后走的时候,永宁就睡在她怀里。”原是懿德皇后病入膏肓时,病容枯槁,宛若朽木,怕吓着年幼的女儿,一直隔着帘与小公主相见。
但小公主从小就胆大,竞趁着嬷嬷睡着了,爬窗溜了出来,大半夜的去了皇后寝宫。
宫人看到披头散发、赤着双足的小公主,都吓得惊魂失色,连忙阻拦。可永宁人小威风大,呵斥:“谁敢拦我,我就砍了你的脑袋。”这话是她跟着她的父皇学的,每次父皇瞪着眼睛那般一说,便再无人敢违抗。
外头的动静把皇后惊醒了,皇后不知是心疼女儿,还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想最后再见女儿一面,让宫人将女儿放了进来。母女相见,永宁爬进了皇后的怀里。
皇后拍着她的背,给她唱童谣,哄她入睡。半夜小公主惊厥醒来,连声唤着阿娘,阿娘却不知何时没了气息。“于皇后而言,这是好事,在梦里升天,少了许多痛苦。”杜老太君叹道,苍老的嗓音沙哑而沉重:“但孩子吓坏了。”裴寂听罢这一切,忽的觉得他先前对公主要求陪睡的抗拒,简直非人哉。小公主只是想有个人陪她睡觉罢了。
他怎能偏听谣言,误会于她?
实在混帐。
如今得了杜老太君的嘱托,裴寂决心日后无论什么情况,再也不会拒绝小公主陪睡的要求。
拜谢离去之前,杜老太君忽又问起他家中亲人的情况。说到他早逝的祖父叫裴万平,祖母叫杜春花,杜老太君似是皱了皱眉头,之后也没再多问,便放他回了。
裴寂只当杜老太君还是有些介意他的家世低微,并未多想,躬身告退。“裴寂,你在想什么呢?”
袖子被扯了扯,裴寂回神,便见小公主乌眸圆瞪,柳眉蹙起地看着他:“与我说话还走神?你可真是胆大!”
裴寂现下只将公主当孩子看待,顺毛哄道:“是臣不对,公主息怒。”稍顿,又想到什么,道:“成婚多日,臣至今还不知道公主名讳,不知公主可否告知?”
永宁微怔,从前压根没想过这一茬。
“你不知道我名字吗?唔,也对,我的名字本来就不能随便叫人知道。”永宁眼珠转了转,忽的露出个狡黠笑脸,仰起头道:“你真想知道啊?”裴寂一看她这模样,便知道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小公主道:“那你给我亲一下,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裴寂…”
眉头拧起,他不解:“公主为何忽然对交吻这般感兴趣?”明明她对风月一窍不通,却这般兴兴头头地要做这些事。难道上次那个小倌儿还与她说了其他鬼话,勾着她误入歧途?思及此处,裴寂愈发警惕,肃容看向眼前蠢蠢欲动的小公主:“公主万不要听信小人谗言,那等勾栏场所出来的,没几个好人。”永宁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有些懵。
她就想仔细尝尝他嘴巴的味道,和小人进谗言有什么干系?他这模样,像极了朝中那几个老古板御史,每次阿耶做点什么,那几个老头便追在阿耶身后叨叨叨。
阿耶烦得要死,又不能将人砍了一一那是昏君所为。“没有什么小人谗言,就是我想亲你了。”永宁道:“再说了,你是我的驸马,我亲你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给不给亲?不给的话,我就…我就…”
她盯着眼前俊颜紧绷的男人,心里迅速盘算起是把他五花大绑捆起来亲,还是像今早一样趁他睡着偷亲。
只不等她做决定,马车已到了东市的醉仙楼。虽是裴寂请客,但因公主也会出席,夏彦夫妇早早就在雅间等候。待听得通传声,夫妇俩连忙整理衣冠,一同出门迎接。“臣夏彦、臣妇薛氏,拜见永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永宁看着门口这一对夫妇,笑着抬抬手:“免礼。”她边往里走,边和气道:“今日是驸马做东,我只是来作陪的,你们不必拘谨,随意便是。”
直到公主施施然地入了座,夏彦夫妇才敢抬头,与裴寂互相见了礼。夫妻俩看到一袭紫袍玉带的裴寂,皆是眼前一亮。而当俩人的视线转向那斜坐主座,乌云迭鬓、紫裙迤逦的明艳美人时,更是呼吸一滞。
饶是夫妻俩之前也见过公主,但每次见到,仍会被公主的容色所惊艳。待到二人并肩入座,毫无遮挡地看着对座那一对皆着紫衫的新婚夫妇,二人一时都不知道该羡慕裴寂得了这么位国色天香的美娘子,还是羡慕永宁公主得了这么一位丰神俊秀的美郎婿。
唯一肯定的是,这顿饭当真是赏心悦目,来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