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再次深挹,“还请殿下容臣先回营帐。”陈武还想还想反驳,却被太子抬手制止:“就依裴校书所言,孤给你一灶香时间。”
裴寂再不耽误,转身离去。
“欺,无思,你撑把伞一一”
角落里的夏彦满脸担忧,得到太子的眼神允许后,夏彦连忙揣着油伞追了上去。
营帐内,李承旭命人燃起一炷香。
袅袅青烟在帐内升腾,众人的心也好似随着这青烟,飘忽不定。主营帐不远处的一处青色帐子内,夏彦白着脸,絮絮念叨:“你疯了吗?你不是疯了?我知道你的算学好,可一炷香时间!一炷香你怎么核算得出来!”“抢险时间紧迫,那些河工胆子小,让陈将军吓一吓,他们定然就去修了!你何必引火烧身,揽这种活!”
“镇压虽能解一时之急,却是治标不治本。且陈将军方才那架势你也瞧见了,势必要见血……”
裴寂也顾不得擦拭脸上雨水,掀袍坐下案几前,湿漉漉的手拿过一旁的账册:“河工本就都是些苦命人,尤其此次灾情险急,来势汹汹,他们根本是拿命去填。若此时再以武力镇压,莫说寒了河工的心,更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我知道你心系百姓,但你也不能自己去送死啊!”夏彦都快要气死了:“一炷香!你一炷香做不成,死的就是你!”裴寂拧眉,乜他一眼:“元熙兄有这着急的力气,不如帮我掌笔,若我一炷香做不成,你再替我哭丧也不迟。”
夏彦气得险些后仰,指着裴寂的手指也颤啊颤:“你你你你一一”裴寂不再看他,修长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过,目光如炬,丝毫不敢懈怠。
河工户籍册上记录着每一位河工的姓名、籍贯、服役时长,还有他们过往的功劳。工钱发放记录则详细记载了拨款数额、发放时间、经手官吏。夏彦见他自顾自忙了起来,咬了咬后槽牙,也不再多言,快步走了过去。裴寂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算,每算出一笔,夏彦便立刻记上一笔。夏彦其实也不知他在记些什么,他的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一一一炷香,压根不可能完成。
万一裴寂真的因此事死了…
滑稽!可笑!
简直比前朝那个武艺超群的大将军最后却被一口烧饼噎死还要荒谬。夏彦越想越难受,等到裴寂拿过他记录的那一串数字时,他已经眼红含泪。“裴无思,你这个…这个蠢……”
夏彦哽咽道,“我真是交友不慎,怎么就交了你这么个朋友……我悔啊!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认识你!若不认识你,我也不必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此事送死!”
裴寂蹙眉,看了眼夏彦泫然欲泣的样子,头疼。却也没空搭理。
只蘸饱墨汁,在宣纸上奋笔疾书。
当最后一点香灰燃尽,主帐中众人的呼吸也都屏住,齐刷刷地看向主座的太子。
一炷香到了。
陈武心中得意,起身:“殿下…”
“殿下!”
帐帘陡然揭开,一道高大的绿色身影大步入内,浑身已然湿透。“克扣之人疑似河务主簿赵全,还请殿下即刻派人缉拿。”裴寂拿着验算的账册和写好的告示递给太子:“事急从权,还请殿下先阅览告示,盖上太子印玺,由臣先出面安抚河工。至于账目细节,容臣回来后,再与殿下细细陈明。”
余光瞥见旁人似有反驳之意,裴寂肃声道:“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臣核算的账目绝无错漏!”
此言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
哪怕知晓他是今科探花,文采斐然,但这也未免太过狂妄自大了!李承旭对裴寂的印象其实也不算好一一
除了裴寂不识好歹,轻慢自家妹妹,便是这裴寂身上那股孤高清傲的劲儿,看着叫人牙痒痒。
可事已至此……
李承旭看了面前被雨水淋得略显狼狈,却依旧不掩清贵风姿的俊美男人,还是拿起了那张告示,凝眸阅览。
饶是时间紧迫,告示上的字迹依旧工整有力,条理清晰。先是言明太子已知晓河工疾苦,对他们连日来的辛苦劳作表示慰问。接着指出工钱被克扣一事属实,即刻下令将经手官吏赵全查办,追缴克扣的工钱,尽数补发。最后承诺,只要众河工能齐心协力保住河堤,待险情解除,每人再加三倍赏钱,告示末尾留出空白,等待太子加盖印信。李承旭眉梢轻挑,再次看了裴寂一眼,便毫不犹豫取下腰间的印信,在告示末尾重重盖下。
“去吧。”
他将那告示递给裴寂,又吩咐身侧的太监:“你去,给裴校书撑伞。”裴寂微怔,待对上太子那双幽黑明锐的凤眸,躬身挹礼:“臣谢殿下。”话落,握紧告示,疾步而出。
外头的雨依旧下得很大,冰冷的雨水打在裴寂冷白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脚步。
他登上行营门前的高台,挥手示意侍卫将喧哗的河工们安静下来。河工们见有人出来,顿时安静了几分,纷纷抬头望向高台。当看清高台上站着的绿袍青年时,河工们愤怒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抹惊艳。
好俊的郎君,真真儿神仙一般!
不过这惊艳也就一瞬,很快便被生存的痛苦与愤怒所吞没。众人虎视眈眈盯着台上那个气宇轩昂的绿袍官员,但凡对方给出的结果不尽人意,管他长得俊还是丑,他们也照样上去和他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