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她死不了。”老石说道。
“嗯——”废原沉思了一会儿,说,“刚才她哭了,她总是深夜来我这里哭。她到小石城来的那天,提着小皮箱,眯缝着一对大眼看天。那个时候,我还在做着士兵的梦呢。嗨,就像昨天的事。”
老石想,他根本就没见到她哭嘛。废原在建议他们到街边坐一坐,然后他就熄了店里的灯,将椅子搬出去。这个时候外面已经没有行人了,这条小街进入了睡眠之中。呼吸着夜气,废原的身影似乎在变小,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处所传来。
“老石啊,你计算过了吗?”
一阵瞌睡向老石袭来,老石挣扎着说出声来:
“我还没有。可是我会的!”
他们分手的时候,露水都已经降下来了。老石摸黑走进家,尽量不弄出声音来。**是空的,他躺下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含糊不清,令人恐怖。很久以前,他站在海底躲避福利院的院长时听到过它。他打开灯爬起来,并没有发现房里有什么异样。他看见妻子元青睡在另一间房里了,他们女儿原来住那间房。妻子睡得很沉,有轻柔的鼾声传来。
老石穿好衣服,到厨房为两人煮好了面。
“你上哪里鬼混去了,我一夜没睡,好可怕。”她垂着眼皮说。
“咦,你怕什么啊?”
“你难道没听到,这屋里有奇怪的声音!”
她气愤地跺脚,饭也不吃就去上班了。老石起身将门关紧,坐下来吃饭。
这时那种声音又可以听得到了,不过是隐隐约约的,要是不凝神就忽略过去了。老石到窗口朝楼下看,看见一群大孩子在跳绳,绳子甩得发出呼呼的响声。那么,他听到的是这个声音吗?不,也不是。
元青走后他继续睡,就让那种声音伴着他睡,白天里,毕竟没有那么可怕。睡到恍惚的状态时,猛地一惊醒,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就是老女人说的计算时间吗?看来他同她是相反的,从前他站在海水底下躲避福利院的搜寻时,他是计算了时间的,一上岸就忘了。这就是说,当你记起这种声音时,这种声音才出现。也许妻子元青是精于此道的,所以她才那么气愤啊。他对自己说:“石淼啊,石淼,你荒废得太久了啊。”他就带着这种悔意入睡了。
醒来之后仍然记着这桩事,所以他到了下午又去找废原了。
“她走了。昨天夜里在肿瘤医院。她这个病,并不痛苦。”
“她真美。”老石由衷地感叹。
“是啊,小石城里美女多。她来的时候样子倒普普通通,脸膛黑黑的,只有眼睛很有特色。越在这里待得久,就越美。唉,这些妇女啊。”
废原的话触动了老石,他想起来妻子也是很美的,还有六瑾。他对自己能否顺利地同六瑾交往下去没有把握。
下午的阳光照在废原的脸上,他那清瘦的黑脸异常生动。老石觉得他身上流淌着古代将士的血液。
在废原的小店里吃完饭,顾客们就陆续来了,老石坐在一旁帮他穿羊肉片。当老石聚精会神地工作时,他又听到了那种声音,他抬头看废原,废原愣在那里,如一尊石像被淡蓝色的烟雾包裹着。过了好一会,“石像”才活动起来,但动作很僵硬。老石想,这就是那种声音的干扰。
废原悄悄地对老石说,左边第三个座位坐的是老女人的儿子,他像母亲一样并不是来吃羊肉串的。但他也不是来聊天的,他要了一杯清茶,然后就看玻璃窗的外面。老石觉得那中年男子很镇定,似乎在思考问题,完全不像刚死了母亲的人。他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来,那些烟将他的脸拉得很长。“他钻到海底的岩缝里去了。”废原又说。老石轻轻地问废原:“他在哪里工作?”“还能在哪里呢?也是海轮上,子承母业,他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了。”
一直到夜里,没有几个客人了,那男子还坐在那里,他始终在看外面。
“您和您母亲从不一块上这儿来。”废原对他说。
“啊。”他说,“这些年,她是将这里当作海底的城市呢,前两天她告诉我的。我对她说我退了休也来这里住,可是她说:‘不要,不要,哪里都一样。’我坐在这里,总觉得她随时会进来。”
男子脸上的神情变得很陶醉,他站起来时身体有点摇晃。老石想,也许他是在水中?等他出门后,废原对老石说:
“他的双脚真的脱离了地面。多么孤独的汉子!”
这时老石便深深感到废原是个极会生活的人,所以才选择了开一个这种小店。他甚至想自己退休后也来开一个。当他穿过这条小街,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月光和灯光忽然消失了,他的双脚居然也在短时间脱离了地面。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然后双脚就“哒、哒”两声落了地。他仰面一看,看见自家房里亮了灯,妻子和女儿的身影在窗户上晃动。他在黑暗中撞着了一个人,听声音,那人居然是那位死了母亲的儿子!
“我要到你们楼里头去。”他轻声说。
“啊!我很想邀你去我家住,可是我家房间太小了。”老石有点焦虑。
“不,我不习惯去别人家里,我想在楼梯下坐一夜。这么晚了,在外面走不是很危险吗?昨天妈妈还说附近有鲨鱼呢。”
老石几乎是冲进了屋里。母女俩吃惊地将脸转向他。
“有人在我们楼下。”他说。他随即又对自己的话感到吃惊了。
没想到母女俩异口同声地问:
“是那海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