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将烤好的羊肉串放在盘子里,端出去送给顾客。他看见海员在用两只手赶开什么东西。老石觉得他是在驱赶小鱼们,或许它们挡住了他的视线?或许他母亲就在对面的黑角落里?废原在“阿祥,阿祥”地叫他,他张开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老石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牙齿是那么尖利!一个人,怎么会生着这种牙齿?难道他去牙科医院将自己的牙齿打磨成了这种形状?老石一紧张,手里的盘子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你看见他的牙齿了吧,”废原皱着眉头说,“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啊。我老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母亲,我胸口这里痛。”
“他母亲不会怪你的。”
“当然不会。可是我……可是我……”
废原张着嘴,吃惊地看着对面。在那边,阿祥高举着一只流血的手。就是老石看见过的那个伤口在流血,他是怎么弄的啊。
老石拿着废原给他的绷带赶过去帮他包扎。缠绷带时,他伏在桌子上全身发抖。老石问他明天走得了吗。他用力点头。老石想,他是有意弄伤自己的,为了什么?为了记起元青砍他的那一刀吗?
他撑起上身看着老石,欲言又止的样子。老石请他说出心里的事。
“您能送我回旅馆吗?”他有点羞怯地说。
他就倚在老石身上,拖着步子向外走去,像喝醉了一样。
他的房间在旅馆的地下室,他说他待得太久,钱都花光了,只能住这种地方了。还说这一回去凶多吉少,船长会要他的命。“直接将人扔进海里。”他这样形容船长。那个黑蒙蒙的房间里很臭,里面还住了一名汉子,现在那人正在另一张**打鼾。阿祥请老石坐在靠椅上,自己半躺在**抽烟。
“生活在茫茫大海中,你的神经都已经麻木了,什么事都丧失了意义,如果再不想法子提醒自己,就会很危险的。”
他欠起身指着另外那张**的汉子告诉老石说,那人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他也是个海员,看样子已经垮掉了。阿祥还说他明天早上上船,可他最大的心事是不知道船长还要不要他。船长不会告诉他的,他爱搞突然袭击。如果突然被扔进海里喂鲨鱼,那就是九死一生。他有个船上的同事有这样的经历,那人设法重新爬上了船,现在是炊事员。阿祥还记得炊事员爬上来时的样子,当时他在流血,他的左脚的脚掌被鲨鱼咬去了三分之一。
“我母亲也是在这条船上工作过,我接她的班。我在大陆上长到二十二岁才去那艘海轮上的。那之前我要照顾患病的父亲,所以不能上船。上船是我毕生的理想啊,那种渴望,您能够理解吗?”
屋角的警灯灭了,老石听到走廊里有窒息的呼救声。他起身去门口,可是摸索了好久,总没找到门,门到哪里去了呢?他失落地靠着墙站稳,轻声唤道:“阿祥,阿祥!”
阿祥不见了。老石将那张空空的床摸了个遍。对面**的汉子坐起来了,他在吃东西。
“这位老兄,你不要找他了,他上夜班去了。他骗你说他是海员吧,他平时总是这样对我说的。其实呢,他就在这后面的蔬菜公司上班。他一年四季穿着那套旧海员制服。人各有志啊。”
老石站起来问那人说,为什么他找不到门了呢。那人笑了:
“这房里四通八达,你只要一抬脚就到了外面。”
老石试着按他说的做,果然就走到了外面。在他的身后,报警器狂响起来。他回头一望,整个建筑物里面都在闹腾,不断有人跑出来。老石快步走到街上,却看到阿祥笑盈盈地朝他过来了。
“我去买火车票去了。老石啊,我们要永别了,您不能去送我吗?”
他身上有点脏,可是却飘**出一股青草和花香混合的味道。老石不由自主地做了个深呼吸,将那股味儿吸进肺里头。“永别”是什么意思?
老石想,六瑾是不是这个人的情人呢?明天她一个人去送他,会是什么情景呢?他顿感前景有点暗淡,心里有点轻微的恶心。不知怎么搞的,他踩了一个路人的脚,那人骂了他一句。
老石醒来好久了,可是他不愿起来。他感到有很多叫叫嚷嚷的小东西在空中飞舞,他听见风吹得窗户嘎嘎作响,这一切让他很害怕。他问自己道:“我怕什么呢?”可他一发声心里就发虚。难道他病了吗?活到这个岁数,他从来没有生过病呢。他听到元青在那边房里和同事说话,起先“嗡嗡嗡”的听不清,后来忽然蹦出来一句:
元青显得活力旺盛,和她的同事一边说着话一边出门去了。
老石现在清清楚楚地记起了福利院的院长对他说过的话。当时他坐在**想心事,院长来查铺。院长的脸在月光下很像老猴子。“石淼,石淼,如果你逃跑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啊。”他说了这话之后在门口站立良久,然后才不放心地离开,此刻这句话回**在老石耳边,使他全身发冷。看来,他真的病了,他甚至闻到了自己口中的馊气。他累了,那时从福利院跑到此地,都没有这么累过。
昏昏沉沉之中,他看见一只灰蓝色的小鸟从窗口跳到桌上,还发出叫声。啊,张飞鸟!他在发热,他头重脚轻地走到前面房里去喝水,那只鸟也跟着他。老石想,要是余生都同这只鸟儿在一块有多好!鸟儿能有多长的寿呢?当他要入睡时,鸟儿就一声接一声地叫,于是他心怀感激地睡着了。
在宿舍楼下,元青向她同事描述小叶子的情况,双手比比画画地,却说不清楚。同事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她是随遇而安的孩子,我告诉过你这一点了吗?她啊,什么地方都敢去,在什么地方都一样,比我过得好多了,比如说那些鬼魅出入的地方。”
她发出尖利的笑声,笑完之后又挽着同事的手臂在楼前踱步,她俩是密友,所以无话不谈。
“你是说,小叶子钻到河边去了?那里是乞丐成群的黑社会啊。”
“也可以是河边,也可以是山里,有什么区别呢?这个孩子,同我,同我家老石都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反正不一样。”
她停住了脚步,紧盯那只从楼道里跑出来的小鸟儿。这种鸟,她见过好几次了。她想不通它为什么总是一溜小跑,而不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