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里面有一个地方,人只要一走近就被灼伤了。旅馆走廊上躺的那些人,都是受了伤的,老板用一种草药油膏帮助他们迅速地恢复。”胡闪说道。
六瑾说,为什么他们没去那个地方,那一定是非常有趣啊。胡闪回答说:“因为你还小。”六瑾就想,那种地方为什么小孩不能去?接着她向胡闪提出她不愿上学了,她想待在家里。胡闪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马上劝她还是要上学。“你可以同时在学校又在另一个地方的,人不应该孤独,那没什么好处。”胡闪说了这样的话,自己却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因为他也不知道哪样做更好。后来这事不了了之,六瑾也没有再提退学的事。她慢慢学会了“在学校又在另一个地方”。她的那几位老师也好像在怂恿她这种倾向,他们的讲课越来越枯燥,有时一堂课讲到末尾,变成翻来覆去地重复两三个句子。六瑾听着听着便恍然大悟,于是她的思绪飞向了某个遥远的南方城市,她学会了在密集的人群中思索。这样,老师们机械的教学成了催生她的想象的动力。
有一天黄昏,壁虎从门框上掉下,落在六瑾的脚边。六瑾捡起它放到墙根,回过头来对年思说:
“它也在找什么东西吗?”
“是啊。你呢?”
“我?我觉得我还小。”
年思笑了起来,打着手势要她注意父亲。六瑾看见父亲坐在玫瑰花丛中,用手支着头,他的脑袋显得分外沉重。“你爹爹正在那条大河边看轮船。”年思凑到女儿耳边轻声说。六瑾觉得爹爹的表情里有种紧急的成分,她自己也感到了那种紧急,可那是什么呢?年思拍拍她的肩,指了指头顶。在那里,壁虎粘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也许它是在守候蚊虫。六瑾觉得这小动物的心里也有紧迫感,一定有。
六瑾去过一次设计院院部,在里头待了一天,印象很不好,后来她就再也不愿意去了。那一天学校放假,六瑾上午在院子里清除杂草。她正在集中注意力干活时,有一位女子进了院子。她不说话,站在一旁观察六瑾,脸上透出赞许的表情。六瑾心里很疑惑:难道这个人是自家的亲戚?她朝石凳上坐下去,慢悠悠地说:
“你这个院子很好,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你没想过出去看看?”“去哪里?”六瑾迷惘地问道。
“你父母工作的地方啊。那种地方才有意思呢。”
“你说说看?”
“哈!好。那里是一片荒原,数不清的小黑鸟落在野草丛里。那种鸟,来来去去,铺天盖地。面目狰狞的黑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他们其实性情温良。黑人每天都要在荒原里迷路,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们惊慌地乱窜。”
“您说设计院在荒原上?可我知道那里并不远,我可以坐班车去的。”
古怪的女子离开之后,六瑾就换了衣服,走出门搭班车去了。
她在设计院门口下了车,可是她并不想马上进门,那些灰色的楼房引不起她的兴趣。她在长满荒草的乱岗上信步走去,发现了绿蛇和那种黑色小鸟,可是鸟儿的数量并不像那位女子说的那么多。沿着下坡一直走,她来到了平地,站在那里向上望去,眼里尽是一栋一栋的黑色楼房。楼房怎么变成了黑色的呢?再看脚下的草,全部都是枯草,那些黑色小鸟身上的羽毛也像被烧焦了一样。疲乏向六瑾全身袭来,她突然想回家了。
中年黑人从坡上走下来的时候,六瑾正弯下腰系自己的鞋带。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她以前从未见过这么黑的人,不免有点紧张。黑人笑起来,牙齿非常好看。
“这里的鸟儿一年比一年少了,都是因为火灾啊。你看这些枯草,每隔几个月就自燃一次,荒地里就这样。你妈让你快回家。”
六瑾心里想,到了傍晚,这个黑人也会乱窜吗?他看上去多么镇定啊!妈妈是怎么知道她来这里的呢?那古怪女子告诉她的吗?
“可我现在又不那么想回家了。我想到处看看。您说说看,为什么从下面往上看,这些楼房就成了黑色的了呢?”
“楼房就是黑色的。从前,这些楼刚盖起来时,我们称它们为‘黑楼’。后来风吹日晒的,慢慢转成了灰色。可是从山坡下面看,它们又显出了原来的底色。”
六瑾将那些“黑楼”看了又看,心底有寒意生了出来。黑人在她旁边走,边走边用脚踢那些灌木丛,他说那里头藏着剧毒的蛇,多踢几下它们就跑掉了。他问六瑾怕不怕毒蛇,六瑾说怕啊,被咬了不是会死吗。
“如果怕的话,就要多同它们打交道。”他郑重地说,“我的名字叫樱,这原先是一条蛇的名字呢,哈!”
不知不觉地,他们又来到了设计院大门口,六瑾看见那些楼房又还原成了深灰色,天空也是那种灰色。六瑾觉得父母上班的地方很凄凉,那些窗户全关闭着,也没见有人从那些楼里走出来。如果说上班时不准乱走,那么樱为什么在外面?
班车来了,樱问她坐不坐车回去。樱的样子很热切。他干吗急着要她走?
“我要对你的人身安全负责。”樱说。
六瑾说自己还要在周围遛一遛。她赌气似的加快脚步往一个方向走去,樱连忙跟了上来。六瑾问他老跟着自己干什么,他的回答令六瑾有点吃惊,他说是为了她母亲。
“十来年里头,我和你妈妈一直在谈论你,我知道只有这一个话题是她喜欢的,她啊,她可是一位少见的慈母!”
六瑾觉得这位黑人的话太好笑了,因为她自己从来也不觉得自己的母亲是慈母,她反而觉得自己从小比较疏远她。凭什么说她是慈母?就凭她的谈论?也许母亲在自吹?六瑾皱着眉头坐在一蓬草上头,她想不通母亲为什么要谈论她。她在此地看到的景物令她很沮丧,现在这个怪怪的黑人又提起一个令她讨厌的话题,她真的有点生气了。黑色的小鸟成群地飞回来,落在那些高高的蒿草丛里。六瑾还从未见过住在草丛里的鸟儿呢,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草鸡”?冬天来了之后,它们藏到哪里去呢?这附近连树都很稀少啊。那条蛇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它口里咬着一只黑色小鸟,小鸟惨叫着。奇怪的是过了一会儿,它就将鸟儿吐出来了。受伤的小鸟躺在地上,喘息着,蛇又回到它的洞里去了。黑人樱同六瑾一块蹲在地上看那只鸟,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粒细小的药丸,喂给鸟儿吃了,然后将鸟儿放回蒿草丛中。他对六瑾说他总是带着这种治蛇伤的药丸,他又要六瑾往山冈的下方看。六瑾看见那里雾蒙蒙的,有一个头上包白头巾的人正从雾中走出来。黑人说,那是一名拾荒者,十多年来绕着他们的办公楼转。
“办公楼外面有什么东西可以拾的呢?”六瑾问。
“为了不让她饿死,我们总往窗外扔点东西。有一回,我还扔下一面铜镜呢,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拾荒者就是绝望者。”
那人快到面前了,樱带着六瑾到灌木丛那边蹲下,以免被她看见。他们看见她用一根棍在草里头拨弄了好久,后来就同一条蛇干起来了。她下手又准又狠,三下两下,那条蛇就不能动了。六瑾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像一名农妇,青筋凸起的双手骨骼粗大,眼里目光浑浊。她踩着那条蛇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前行。
待她走远了,樱和六瑾才从藏身之处出来,去看那条蛇。蛇没有死,过了一会儿就缓缓移动着溜到草丛里去了。樱用视线追随着它,说:“哪里死得了呢?这里的动物都有九条命。”六瑾问樱,刚才那人为什么要打蛇呢。樱回答说:“因为她心里绝望。”还说不是每天都有铜镜捡,所以日子难熬。六瑾听了这话发起呆来,她抬头看见了鹰。鹰已经飞了很长很长时间了,肯定已经疲惫不堪了,或许,鹰也因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而绝望?
“那么我妈妈,她也绝望了吗?”
“我想不会,她从来不绝望,你就像是她,你这个小姑娘真像妈妈。”
又一辆班车来了,六瑾决定上车回家了。她告别樱的时候,樱的样子很伤感,就好像六瑾是去赴死一样。六瑾很气愤,一扭头不理他了。
黑人跟在汽车后面跑,挥着手,口里高喊着:
“六瑾,你可要再来啊!”
六瑾心里涌动着对这个黑人的复杂感情,在她幼稚的想象中,黑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古怪的人种。樱的样子让她想起太爷爷,她从未见过太爷爷,她将他想成站在帘子后面的一位古人,只将一双脚露出来。
下了班车,走进自家小院,这才看到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洗黄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