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要年思转告周小贵,说她认为她是有希望的。院长这样说时,年思脑海里出现的是周小里干瘪的身影。那个男人已经去世了,周小贵的希望在哪里呢?从前她有过小里,还有过一只狗,那才是希望,所以她才会穿黑衣,戴白花。年思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院长笑起来,又说:
“那么你看看我有没有希望呢?”
年思瞥了一眼院长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她记起了从前启明对着明亮的雪山做风浴的情景。于是她大声回答院长说:
“有希望!有希望!”
一阵风将窗帘掀开了一角,两人都看见了树上的小孩。突然,院长口里居然发出狼一样的哀号。年思站起来去看窗外,那小孩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两个护士都冲进房里来替院长打针,院长驯服地伸出胳膊。
年思想到了黑人樱。他到哪里去了呢?现在是他的恩人最后的时光,可是他竟然失踪了。她问过院长,院长摇头。也许他真的去戈壁滩那边找金矿去了。从前,有很多次,樱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远方雪山隐隐约约的轮廓,对她充满感情地谈起过院长。在樱的心目中,院长就是他的母亲,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年思多次听他说过这一点。可是得知院长发病的那一天,她和樱在办公楼走廊里相遇,他俩一边走一边谈论这事,樱显得很烦躁,他说自己马上要出差,不能去看院长了。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年思感到很诧异。他们走出办公楼去食堂,年思发觉樱在侧耳倾听,就问他听什么,他说“鼓声”。这时胡闪迎面过来了,樱凑近胡闪,表情沉痛地对他说:
“胡老师啊,我要开始履行那个计划了,不能再等了。”
胡闪沉默着。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后来年思和胡闪谈论起这事,胡闪说,樱是去将院长的理念付诸实践去了,那是非常美的事,总有一天,他自己也要去做。
“去那边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胡闪说。
他俩沉浸在遐想之中。
然而年思对戈壁滩不感兴趣,她脑海里出现的是故乡烟城。离开得越久,那个城市就越陌生,对她的吸引力就越大。
“我从来没有看清过那座铁桥,河面上的雾常年不散。”她说。
起先他俩天天都去医院,却每次都见不到院长,后来呢,见到了,胡闪就不愿意再去了。他的理由是,既然院长要离开他们,他们就不应该再去打扰她。年思想,胡闪真坚强,男人的逻辑性真强。对于年思来说,院长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所以现在,她每时每刻都像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样感到她。她仍然往医院跑,班也不上了,就待在家里干这件事。护士总是将她轰走,她都快绝望了。后来她忽然就在马路边见到了院长,当时正好旁边停了一辆马车,她想都没想就上了车。
院长的身体真的变成了空壳吗?她看见粗大的注射针头扎进她的血管,居然没有血回出来。他们,那两个恶魔,就在没有回血的情况下给她输液。
好些日子以来,年思一有时间就去园丁常去的那些地方,但再也没见到过他了。问胡闪呢,也说没见过。周小里死后,小贵搬走了。这段时间的夜间,胡闪和年思常去那空房里看看,那一次,他俩看了房里又看窗外,什么也没有看到。窗外就只是那棵老死的杨树,树上的鸟巢也是很久以前的,早被鸟儿遗弃了。胡闪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园丁藏起来了,只有院长知道他藏在哪里;另一种是他回南方老家去了。他俩从房里走出去时,听到有木棍一类的东西在天窗上敲击,年思发起抖来,胡闪倒很镇静,他说是鸟儿弄出的声音。那么长的走廊里只有一盏灯,阴阴地照着一小块空间,其他地方全是黑的。看来这栋楼里一个人也没住了,那是谁开的灯呢?管理员吗?
回到平房里之后,年思对胡闪说她明天必须去上班了,因为她看了那栋从前住过的空屋后,就感到心里也变得空空落落的,感到自己生活的地盘越来越小。她要走出去,扩大生活的圈子,这也是院长的心愿。她信誓旦旦地说着这些话睡着了。
早上醒来,她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又要胡闪为她请假,因为她要去医院。
院长已处于弥留之际,年思将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企图将那只手弄得暖和一点。她还可以说话,年思听见她在说,就问她园丁在哪里。院长微笑着回答说,他来过了,他总在这附近。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是护士长。护士长一把将年思推开,坐在床前用听诊器听院长的心脏区。护士长没有戴口罩,年思感到她的样子有点可怕,像冷面女杀手。院长的目光始终瞪着天花板,也许她什么都看不见了。护士长走后,年思听到她清晰地说:
“年思,这下你总算见到园丁了吧?刚才他在这里抚摸我,你看他有多么温柔!我快死了,这个人就来了。你怎么能够轻易找得到他呢?他永远在同周围的人捉迷藏!那次在农家院子里……”
她说不下去了,有痰在她喉咙里作响,她眼珠翻白。
两个男护士冲进来,后面跟着护士长。他们开始为她注射。
年思赶快溜走了,后来她得知院长并没有死。
院长又活过来了,就像从前好多次一样。她凝视着护士长口罩上方的那一对美目,看得入了神。她问她道:
“您要郁金香还是金钱菊?”
护士长摇摇头,眼里透出哀伤。院长又对她说,从前她死过一次,那实在是极好的体验,现在她已经不怎么害怕了。护士长走后,院长坐起身看着窗外黄昏中飞来飞去的鸟儿,一趟又一趟,总是那三只同样的鸟。空气泛着紫蓝色,时间好像早就停滞了一样。纱窗在她昏迷之际被拿掉了,多么美丽的黄昏啊,什么地方还有儿童们在唱歌呢。她站起来,朝窗户下面一看,看见遍地都是怒放的美人蕉,花瓣红得像要滴血一样。她想:“此刻我究竟置身于南方还是北方?”夜幕降下了,暖风送来橘子花香,灯光下,院长瞟见镜子里的那张脸惊人的年轻。
她弯腰系好鞋带,她要到院子里去。她听到有人附在她耳边说她是一个美人,这话令她心中充满喜悦。
“您要去观赏橘子树开花吗?”男护士中的一位在走廊里问她。
“您等一等。”他又说。
他居然提了一个古色古香的马灯出来了。他自然而又亲切地挽着院长的手臂朝院子里走。院子很大,很陌生,由好几个花坛分割开来,花坛里的花看着眼熟,像是南方的品种。护士埋怨她说:
“您从来不来我们的花园。”
他又指了指前方那一大片黑黝黝的树影,说橘子花都快谢了,要是早些来该多好。他们绕过花坛进入橘林时,院长感到自己的膝盖在隐隐作痛。在南方的时候,她有关节炎,到这里之后已经几十年没有复发过了。护士用马灯照着一棵橘树,让她看那上面的花。那么细小的白花,不仔细看就看不见。院长用力吸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已经活完了一个世纪。
他们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穿过橘林,黑暗中有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哭。
“那是护士长,因为思乡。”男护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