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思也在沉思。医院应该是个实实在在的地方,她在这个医院里生下了六瑾啊。如果医院也变成了空中花园一类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是抓得住的呢?她抬起头,诉苦似的对胡闪说:
“生活的地盘越来越小了。”
她决心下次见到院长时,和院长讨论这件事。
院长还是没有死。最厉害的一次发作又过去了,她发现自己还在呼吸。她在死亡的风里头呼吸,那风挟带着枙子花和白兰花的混合香味。
休息了一天之后,她觉得自己又在开始积攒力量。她一点都不担心设计院。很久以来,这个机构就是依照她的理念在自行运作了。住院后,她更是将具体的工作抛到了脑后。现在占据她脑海的是一些更抽象,也更直接的东西。那种东西,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似的。昨夜带她去橘林的男护士从窗口跳进来了。她还以为是来捉拿自己的阎王,结果却是他。他说所有的门全关上了,只有这个窗口敞开着,他只好爬进来了。黑暗中,她想问他去了哪里,可她说不出话,她太虚弱了。
“我和护士长在园子里,她深陷在思乡的情绪里不能自拔,我就一个人回来了。这里关得死死的,像一个堡垒。我想,总有一个缺口。瞧,我找到了。”
他从房门出去,回值班室了。院长感到力量一下子回到了体内。
她看到了一些菱形和三角形,它们之间是一些汽车轮胎。她听见陌生人在窗外叫她,她将那个人设想成她的老朋友园丁——园丁从来没有发出过他的真实的声音,他要么说北方话,要么说谁也听不懂的土话。此刻,她那么怀念故乡的太阳雨,她想,在太阳雨里头,每个人都可以听见自己体内生长的声音。
进来的不是园丁,是年思。年思显得神情紧张。
“年思,是因为外面这个花园的事吗?”她关切地问。
“是啊,院长。怎么会有这种事?……”
“你会习惯的。年思,这不是坏事,是好事。”
院长说话时清楚地看见自己在太阳雨里面行走,周围全是美丽的花圃。
“我走不动了,年思。我走了那么远,快完蛋了。”
“嗯。”
年思轻轻地梳着院长的白发。院长的长发白得发亮,她的圆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一点都不像一个饱受疾病折磨的人。梳完头,院长让年思扶她站起来。虽然很费力,她还是站住了。年思很害怕。
院长居然开始走了,她让年思挽着她,一步一步向外挪。她们在走廊里遇见护士长,护士长闪到一边,让她俩过去。护士长的做法让年思很惊讶。
在医院的大门口,院长的目光追随着马路上的那些行人,她显得很焦虑。
“院长,您是找园丁大爷吗?胡闪前天还在院里见过他呢。”
“他是什么样子?”
“他没看清。他上了院里那辆班车,胡闪只看到一个侧影。”
院长脸上的表情变得平和了。院长告诉年思说,她今天夜里也许会死,不过她不那么害怕了,因为有点习惯了。她站在这里看着马路上人来人往,看着太阳挂在高空,心里挺感动的。后来她突然说出一句古怪的话。
“其实啊,真正的院长是园丁呢。”她说。
接着院长提议去围墙那里。她慢慢地挪到围墙边,两人一块透过铁花格向里面张望。她们看见满天都是彩蝶,再看地下,到处散落着蝴蝶的尸体。院长说这些蝴蝶都是她和园丁培育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和园丁躲在郊区做这个工作。年思一下子记起了多年前在那个农家小院里发生的奇怪的事。
“这些彩蝶都有毒,可是对人、对其他小动物都没有危害。”“您为什么要培育短命的毒蝴蝶呢?”
“年思,你仔细瞧瞧就明白了。一般的蝴蝶有这么美丽的色彩吗?”
年思看得发了呆,仿佛进入了幻境。
“奇迹啊奇迹!”她傻乎乎地说道。
院长笑起来,她看上去很有精神了。
年思已经离开好久了,院长还在想那些蝴蝶。自从那天夜里护士带她去了橘林,看到了那些风景之后,她自己又独自一人去了花园两次。第一次,她是下午去的,她站在那些花圃间,想找橘林,找来找去找不到。第二次是上午,她也碰见了放蝴蝶的年轻人。院长知道小伙子是从园丁那里来的后,立刻心潮起伏。她同他一块放飞了那些蝴蝶,她兴奋得眼里闪闪发亮。
“我看见门开着,就进来了。您还没有尝试过那种永久性的对话吧?”
他露出黑牙无耻地笑着。
院长的头无力地垂到胸前,隔了一会儿才低声咕噜道:
“海仔啊,我已无法同你对抗了,我快死了。你是闻到风才过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