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没有接顾凛川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噙着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转身出了书房。
“夫人,您就不问问王爷的主意?”青黛跟在身后,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他的主意是要命的,我的主意是要钱的。”苏锦言脚下生风,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现在,缺钱。”
回到听雨轩,苏锦言立刻研墨。
她没用平日惯用的澄心堂纸,而是从那一堆杂乱的废纸篓里,捡出了三张质地粗糙、颜色发黄的草纸。
提笔,落墨。
第一张,笔锋虚浮,模仿的是账房先生的草书:“那笔烂账若是平不了,就把嘴闭紧。”
第二张,笔迹狂乱,透着一股子焦躁:“老地方,见信速毁。”
第三张,字迹工整却刻意压低了笔画,像是在极度紧张下写的:“上面查得紧,速退。”
“把这三张条子,分别揉皱了,在那几个老虔婆必经的茶水间、泔水桶旁,还有她们日常核对的采买单子里,‘不经意’地漏出去。”苏锦言将纸条递给青黛,指尖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三下,“记住,张妈妈那份要最隐秘,得让她觉得是自己运气好捡到的。”
紧接着,王府后院便热闹了起来。
打着“整修绣坊,清理积尘”的旗号,苏锦言手中的名册一划,张妈妈手下那个眼尖嘴利的烧火丫头被调去了前院扫落叶,孙氏那个负责传信的干儿子被发配去了马厩刷马。
几个看似木讷老实、实则早己被白鹭暗中收拢的粗使婆子,不动声色地填补了空缺。
夜色如墨,将王府的重重楼阁吞噬。
后罩房的夹道里,张妈妈刚倒完洗脚水,一道黑影便像鬼魅般贴了上来。
“谁?”张妈妈吓得差点扔了手里的铜盆。
“江南旧人,奉命来给妈妈指条明路。”白鹭压低了嗓音,手里晃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那是苏家商号掌柜级别的信物,“夫人说了,良禽择木而栖。只要妈妈肯在关键时刻‘说句实话’,城南那二十亩良田,便是您的养老地。您那不成器的儿子,也能进苏家商号做个二掌柜。”
张妈妈浑浊的眼珠子在那块玉佩上转了三圈,咽了口唾沫,没说话,却也没喊人。
半个时辰后,青黛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发梢上还沾着夜露。
“少夫人,鱼咬钩了,也乱了。”青黛一边喘气一边比划,“白鹭姐姐刚走,那张妈妈就回屋翻箱倒柜。隔壁的孙氏和周婆子一首盯着呢,见张妈妈神色不对,两人连夜在前院角门碰了头。奴婢亲眼瞧见,孙氏写了张极细的纸条,塞给了那个送夜宵的小厮,说是要送去尚书府。”
“写了什么?”苏锦言正拿着剪刀修剪一盆兰花,咔嚓一声,枯叶落地。
“白鹭姐姐截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内有倒戈,恐泄全盘’,后面还附着您这五日详尽的行踪时辰。”
“这孙氏,倒是条忠心的好狗。”苏锦言放下剪刀,指腹擦过兰花冰凉的叶片,“既然送出去了,咱们就别拦着。只是这信,能不能看清,就得看天意了。”
青黛心领神会,转身去了茶水房。
不过片刻,通往角门的回廊上便传来“哎哟”一声惊呼。
青黛端着的一壶热茶,“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泼在了那个正急着出门的小厮身上。
滚烫的茶水瞬间浸透了小厮的衣襟,也浸透了他怀里揣着的那封密信。
小厮骂骂咧咧地换了衣裳,摸着怀里湿漉漉的纸团,想着若是耽误了时辰要挨板子,硬着头皮还是送了出去。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去。
苏锦言端坐在花厅的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盖碗轻轻撇去浮沫,发出清脆的瓷响。
底下,王府的一众管事妈妈跪了一地。
“今儿个叫大伙来,不为别的。”苏锦言放下茶盏,语气温吞,听不出半点火气,“这几日我查厨房的账,发现咱们王府的燕窝,似乎比外头的金子还贵。”
她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啪的一声扔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孙氏的膝盖前。
“孙妈妈,这燕窝一两五百钱,也是尚书府教你的规矩?”
孙氏身子一颤,连忙磕头:“少夫人明鉴!这……这是因着最近市面上燕窝紧缺,价格浮动也是有的,老奴绝不敢贪墨分毫啊!”
“紧缺?”苏锦言冷笑一声,“既然孙妈妈说不清楚,那周妈妈你来说。这采买的事,你也是经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