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立刻将那只透着诡异腥甜的瓷瓶用蜡封死,手腕迅速翻转,将它塞进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匣底。
“青黛。”她压低声音,目光扫向门窗,“走偏门,把这东西送到药草坊地窖最下层。告诉阿满,这东西既然混在松脂里,就一定会留下气味残留。让他把库里所有的存货都过一遍筛子,哪怕是十年前的陈货也不要放过。”
青黛接过匣子,触手生寒,她没敢多问,将东西揣进怀里,借着夜色匆匆离去。
屋内只剩下一盏孤灯。苏锦言没停歇,转身召来了林文书。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埋头拨算盘的男人,此刻正对着一张摊开的陈年旧账发愁。
苏锦言手指点在账册的一行朱批上:“近三年,凡是郑嬷嬷签了字的‘香料采买’,我要看到每一笔的去向。特别是‘北地松脂’和‘西域熏粉’。”
林文书的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起落,噼啪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半晌,他停下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王妃,不对劲。账面上看,每月十五祭祀焚香,固定支出二十两纹银。可我去库房核过出入库的记录,祠堂那边领走的香料,连这上面的三成都不够。”
“剩下的七成,变成烟飘走了?”苏锦言冷笑,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好一个虔诚礼佛,原来拜的是财神。”
次日清晨,顾凛川正在书房更衣,准备上朝。
苏锦言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膳进门,顺手将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递了过去:“王爷,妾身想承办今年的东厢宴。”
顾凛川动作微顿,瞥了一眼那文书上的标题——《六膳九礼革新案》。
他挑眉:“往年都是郑嬷嬷操持,你要夺权?”
“旧仪铺张,一顿饭吃掉庄户人家十年的口粮。今春城外灾荒未平,王府若还如此奢靡,恐招御史台非议。”苏锦言语气平稳,一边说一边替他系好腰间的玉带,“妾身只是想帮王爷‘减奢崇实’。”
顾凛川低头,看着她那双正在自己腰间忙碌的素手,眼神晦暗不明:“理由冠冕堂皇。但你要知道,郑氏不仅仅是个嬷嬷。她身后站着顾氏宗族的三座老宅门,那是连本王都要给几分薄面的老规矩。你若动她,便是动整个世家礼法。”
“礼法若成了藏污纳垢的遮羞布,那便是烂疮,得剜。”苏锦言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惧意。
顾凛川凝视她良久,忽然勾了勾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随你。别把自己玩死了就行。”
苏锦言垂眸应是,转身出门时,袖中的拳头己紧紧握住了那页记录着“二十两焚香”漏洞的账册残页。
宴会前两日,王府西侧的偏厅里,挤满了七十二个穿着各色粗布衣裳的下人。
有庄子上的管事,有绣坊满手老茧的工头,还有几个负责倒夜香、扫库房的杂役。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新王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锦言没坐主位,而是站在一张挂着巨大白纸的木架前。
她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古怪的表格。
“发给你们的叫‘家事考评表’。”苏锦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粮储、布匹、炭薪、工钱。我不要你们背什么《家规》,我只要你们把这西项填明白。谁能告诉我,怎么省下银子,怎么让活干得更快,年底的分红,我许他一成。”
人群里炸开了锅。一成?那可是他们几年的工钱!
“王妃……此话当真?”一个管事壮着胆子问。
“白纸黑字,若是食言,你们大可去顺天府告我。”苏锦言将手中的炭笔丢回桌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我苏锦言做生意,从来不亏待聪明人。”
这一夜,王府下人房里的灯火,比过年还要亮堂。
东厢宴当日,天色阴沉。
郑氏一身暗红织金的对襟长袄,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看着眼前这空荡荡的厅堂——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流水般的珍馐,只有几张拼凑起来的长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简首寒酸到了极点。
“荒唐!简首是不成体统!”郑氏重重拍击扶手,满脸怒容,“堂堂摄政王府的宴席,竟办得如同乡野私塾!王妃这是要丢尽顾家的脸面吗?”
苏锦言一身素净青衣,立于台前,神色淡然:“今日不评《女训》背诵,也不比谁的衣裳贵重。我们就谈谈柴米油盐。”
她转身,从身后林文书手里接过那本红册子,猛地翻开:“既然郑嬷嬷讲规矩,那请您先答我一问——去年冬炭一项,为何超支三百两?这三百两,烧暖了哪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