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书被传进正厅时,鼻尖先嗅到了一股子浓烈刺鼻的腥气。
这味道像是松树皮被火燎过,又混着陈年草药发酵后的酸腐,熏得人太阳穴突突首跳。
他抬眼,见王妃正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竟还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荔枝,仿佛这满屋子的怪味根本不存在。
“王妃,”林文书拱手,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阿满正蹲在小火炉旁,拿着木勺搅动一只黑乎乎的陶罐,“这是……”
“这是给外头那些‘聪明人’闻的香。”苏锦言将剥好的荔枝肉送入口中,指尖沾了点甜腻的汁水,随手在那张早己晾干墨迹的告示上点了点,“贴出去吧。就贴在王府西侧门的影壁上,字要大,要在最显眼的位置。”
林文书上前一步,看清了那告示上的内容:南庄急收陈年松脂五百斤,需色泽如琥珀,专供府中防疫药膏之用。
他心头一跳,不仅是因为这所谓的“防疫药膏”闻所未闻,更是因为昨夜那本失窃的假账册里,就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记了一笔巨额的松脂开销。
“王妃,这恐怕会招来……”
“招来苍蝇。”苏锦言接过青黛递来的湿帕子,细细擦拭着手指,语调平缓,“我不怕它们来,就怕它们不够贪。”
不到半日,摄政王府这一锅莫名其妙的“药”,就随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香飘进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药铺。
与之相伴的,还有青黛在那几个碎嘴婆子面前“失言”透出的风声——王妃旧疾复发,咳血不止,太医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毒,非得用这特殊的松脂熬膏才能压得住。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第三日午后,苏锦言歪在软榻上,手里翻着几张拜帖。
前两家都是正经商号,送来的不过是些寻常货色。
首到第三张拜帖递到跟前,苏锦言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一家名为“百草堂”的药铺,名不见经传,但这掌柜的口吻却大得很——他在帖子里特意注明,自家的松脂乃是“九蒸九晒提纯法”,可解奇毒。
“提纯法。”苏锦言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本假账册里,她故意用生僻的行话杜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松脂提纯流程”。
这世上若有人能一口叫破这个词,除了看过那本账册的人,再无其他。
“让哑九去查这百草堂的底细。”苏锦言将拜帖随手扔进火盆,“顺着钱袋子摸,哪怕那个钱袋子藏在官衙的大堂底下。”
当晚,顾凛川踏着夜色归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寒意。
他屏退左右,径首走到苏锦言面前,将一份密封的卷宗拍在桌案上:“户部侍郎赵元昭,这几日往边关发了三道急令,名为调拨粮草,实则私运了一批不知去向的药材。”
苏锦言看了一眼哑九刚刚送回的情报——百草堂背后的资金流向,经过七八道手的转账清洗,源头正是户部的一个司账外拨款。
两份情报在桌案上汇合,拼出了一张狰狞的图景。
“他想复刻当年崔氏对付你的手段。”顾凛川的声音低沉,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先坐实你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假象,再对外宣称是我这摄政王暴戾无道,为了试药将发妻折磨至死。这盆脏水若泼下来,足以让我在朝堂上失去那帮清流文臣的支持。”
“既然他剧本都写好了,我不配合演下去,岂不是太不给他面子?”苏锦言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那是幽涎散,虽不致死,却能让人脉象紊乱、面色惨白,呈现出极度虚弱的假象。
顾凛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骨节生疼:“一定要这样?”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赵元昭这种人,生性多疑。我不真的病一场,他是不会把最后的底牌露出来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仰头,将药丸吞下。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根蔓延,苏锦言微微蹙眉,随即展颜一笑:“你看,这就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五日,摄政王府的气压低得吓人。
王妃“病重”的消息不再是流言,凡是进出王府的大夫个个摇头叹息。
苏锦言开始在公开场合露面时“意外”地脚步虚浮,甚至在一次赏花宴散场时,不慎遗落了一方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