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重新斟了一盏热茶,双手捧到父亲面前。
“父皇,先喝口茶消消气。何刚固然该打,可您为了那起子混账,把自己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朱标接过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朕不是气何刚。朕是气那些人,敢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让一省布政使悬梁,他们眼里还有国法吗?”
朱允熥放低了声音,
儿臣有一点想不通。国朝优免的只是徭役,并不是田赋。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何至于铤而走险?”
朱标冷笑了一声,
什么叫蝇头小利?朝廷给举人免几十亩役,给进士免二三百亩役,到了他们手上,就成免上千亩。除了役,他们连赋也一并给自己免了!”
朱允熥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问道:
“怎么会这样?朝廷不是有黄册吗?不是有鱼鳞图册吗?田在谁名下,一查便知…”
朱标大声打断他:
“你怎么查?你有三头六臂吗?你拿么查?你有千里眼顺风耳,会遁地术吗?谁帮你查?那个盗嫂的夏元吉吗?
你千万别小看进士老爷,他的同年在京城做御吏,他的座师在吏部做侍郎,他的同乡在通政使司做参议。你动他一下试试?布政使都能给你灭了!
一个省有多少进士,多少举人?他们彼此联姻,彼此提携,彼此包庇,织成一张网。汪敏舟悬梁,是这张网要保住自己,不得不牺牲一个绳结!
朱允熥站起身,在殿中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儿臣想明白了,要想彻底清查田亩,只能釜底抽薪,取消这层特权!”
朱标嗤笑一声,你又说疯话了。王安石变法,朝野谤议不绝。
神宗对大臣说,‘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于百姓何所不便?’
文彦博当场反驳,‘陛下乃是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朱允熥愤然道:
“文彦博如此狂妄,神宗皇帝是怎么忍下去的?官府催粮催税,把百姓逼得卖儿卖女,士绅却逃得一干二净。
儿臣在山西亲眼见过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朝廷拨下去十万石赈灾粮,落到灾民手里连三万石都不到。剩下的去哪了?”
朱标沉默了很久:
“文彦博这句话,朕头一回读到,也是怒从心头起。可怒过之后,又能怎么样?
朝廷靠士大夫治理天下,给他们优免,就是在和他们分利。你把他们的优免砍了,就等于是砍了他们命根子。
父子二人正说着,夏福贵躬着身子走进来,小声道:陛下,刚才庆寿宫来人了,要您跟太子过去。
朱标看了朱允熥一眼,摇着头苦笑了一下。
庆寿宫里,朱元璋靠在大迎枕上,腿上搭着一条厚褥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一颗一颗慢慢地转。
朱标和朱允熥一前一后进来,还没来得及行完礼,老头子就开口了:
“允熥,你天天嚷着清查田亩,清查人口。怎么样?见识到这些人的手段了吧?”
朱允熥低着头没有答话,这样的事史不绝书。
万历八年,徽州士绅鼓动数百人,打死了丈田官,连县衙都烧了。张居正是个铁腕人物,毫不犹豫派兵镇压,杀了三千多人。
朱标上前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父皇,儿臣也没料到,这伙人胆子大到这个地步。停手,朝廷威严扫地。
继续查,天知道会激起什么事端。布政司他们都敢烧,府县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那么多省都盯着浙江,朝廷现在是进退两难,着实难以决断。”
朱元璋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