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车驾停在桥头。百十来号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最前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额头抵着泥地,一动不动。
旁边跪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捧着一卷纸。
朱允熥弯腰下了车。李景隆和常昇一左一右跟上来,蒋瓛按着腰刀立在车旁。
春雨绵绵密密,沾衣不湿。
朱允熥走到那老者跟前,俯身去扶。
老者不肯起,额头始终贴着泥地,肩膀在蓑衣底下抖个不停。
“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者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殿下,殿下,求您……求您给宣平县留一条活路。”
朱允熥正要开口,旁边那少年抢着说道:
“殿下,我爷爷年纪大了,口齿说不清楚。我来说。”
老者扯了他一把,少年挣脱了,直直望着朱允熥。
“殿下,朝廷说要清丈田亩,谁占了田谁退田,不许往小民头上摊。是不是?”
朱允熥看着他:“是。”
“可宣平县不是这么干的。”
少年把手里那卷纸展开,
“这是我们家去年的赋税单子。我家三亩二分田,纳粮四斗八升。
今年清丈,县里非要说我家的田是五亩四分,要多交三斗二升。”
他把纸举高了。
“多出来的两亩二分田在哪?在我家屋后的山坡上!
那片坡地连土都盖不住石头,刨了三年,种一升收两升。
县里非要说那也是田,还要按水田纳粮!”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我家也是”,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少年越说越快。
“可宣平县有没有田多的人家?有!城西周举人名下报了一百二十亩,他家究竟有多少田?从镇东到镇西,走一天走不到头!
光我知道的,他家在南山脚下就有三百多亩水田,契纸上写的全是别人的名字。县里清丈,他家一亩没多,全摊到我们头上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腾地站起来,指着人群外头一个穿青衫的老头:
“那就是周举人的管家!他躲在树后头看呢!”
人群哗地转过头。那青衫老头脸色煞白,转身就往田埂上跑。
少年脸涨得通红:“还有,梅老爷,王老爷,郑老爷,哪个不是田连阡陌?
哪个多交了一粒粮?清丈清丈,清的全是我们这些没田的!”
朱允熥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本来是想给穷苦老百姓一条活路,谁知却把穷苦老百姓逼上了绝路。
什么叫事与愿违?这就叫事与愿违。什么叫好心办坏事?这就叫好心办坏事。
就在这时,官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