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读者已等了三个小时,早上七点钟就来了。小说和散文各买了一种。我说抱歉,他说你其实抱歉不过来,因为我实际上已经等了好几年了,你怎么好像把杭州忘了一样。阳光把他的脸晒得红红的,我的脸在阴影下,也倏地红了,于是更抱歉地说,我在书上写句话吧,算是补偿。就写了“乡情难忘”几个字,然后埋头一连串地往下签。
后面一个就说,我是你在黑龙江农场时候的战友呢,不是一个分场的,你不认识我,但我晓得你,你也写句话吧。我就写了“黑土之谊”。又有人说,你原是杭一中的吧,我是老校长崔东伯的儿子崔盐生。我抬头看他,看出当年那位德高望重的尊师的面影,心中不免感叹。若是崔校长还健在,我理该奉上自己的作品,也算是交上一份答卷。很想再多问他几句,望见后头焦急不安的人群,已在阳光下晒得油汗四溢,只得打住。下一个,迎来一位老者,正觉眼熟,他已开口说,你还认识我么?我是你妈妈的同事,你小的时候,常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做作业……记忆电光火石一般掠过,我喊出一声邹伯伯,他便嘿嘿笑,额上的皱纹一条条舒展开去。有人抱了我一堆作品来签,说是以前买在那里,想我早晚总会到杭州来的。又有一位面相善意的中年男子看着眼熟,正在心里琢磨着,他笑笑说我是你儿子以前的老师啊,你还给我寄过书呢。我大喜,随即脱口叫出他的名字。儿子已经长大,当年老师曾给予许多温暖和关怀,却无以为谢。他告诉我,这些年中,他已收集了不少我的作品,能有这样的机会见一面,真是很开心的事情……
从遮阳棚的栏杆外头,又传来了喊我名字的声音。只见一位穿连衣裙的中年女子,探着身子向我招手,并旁若无人地大声问:嗳,还认不认识我啦?三十多年过去了,可她那张胖胖的圆脸和翘翘的鼻子,几乎还同小学时一模一样。只那么一瞬,我便喊出一声“宋炳凤”,还问她要不要我说出她的外号。她惊讶地嬉笑着,急急摆手说不要不要。我无法再同她攀谈下去,匆匆说一声你等等啊,就把她扔在一边继续工作。可惜等到一个多小时后我签名售书结束,她却已踪影全无,弄得我后来好几天心里不安。她既然曾经是我小学最要好的女同学,想必不该怪我的罢。我总不至于让排队的读者统统等着,单同她两个人躲到一边去叙旧吧。
还有许多希望我能在书上寄语的女孩们,都因时间关系而无法一一满足她们。
惟有一双眼睛,远远地站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我。我知道那是——妈妈。
乡情难却也难偿。那一日被我疏忽了怠慢了的老乡们,请原谅我。
十一点半钟,杭州大厦为这次活动准备的我的几百册书籍,已基本告罄。大多数读者,都是长篇和散文集配套购买的。
后来那几日,杭州城里《情爱画廊》几次脱销,签名活动甚至一直被延续到我父母家中,直到我离开杭州。
是因为杭州的读者终于恍然——《情爱画廊》中描摹的苏州风情,实际上借自杭州么?我曾在杭州经济台兰心小姐主持的“蓝色星空”节目中“透露”:书中的江南意境和吴越文化内涵,其实大多来自我十九岁前在杭州的生活体验,以及多年来“探亲”的感受和积累。
言犹未尽。意犹未尽。只能借着自己的笔,再谢杭州。
我这个远离了江南的“北佬”,无论走到哪里,其实都无法摆脱故乡的影子。无论我写什么,笔下将永远流淌着钱塘江赋予我的灵感。
我只愿自己不要让故乡爱我的读者失望。
常州花絮
八年前曾去过常州。记得那条主要的大街正在扩建,尘土飞扬,街灯暗淡。浑黑的河道里,停泊着一条条破旧的水泥船。
如今的常州城,令人眼目一新。一座座繁华商厦林立,城市顿时变得高大了;夜的街道两边,烁亮的广告灯牌像一只只睁大的眼睛,一路去洁白晶莹,一路回绿如翡翠。
八年后再来常州,是为市新华书店九月举办的“龙城书市”。由于《情爱画廊》一半笔墨写了江南,我当然希望太湖沿岸苏锡常地区的读者,能对该书有所了解。
常州这个地方是不可小视的。悠悠几千年,常州出过多少文化名人。
故人已去,文化遗风尚存。小小的常州城,真正是藏龙卧虎的所在。
行程匆匆,我抵达龙城的第二天,九月二十二日下午,就在市店为读者签名售书。
走过那么多城市,在签名售书现场,常州读者的文化素质明显略高一筹。
不到三点,已有不少读者排队。依次签下来,其中有好几位读者告诉我,他(她)是常州市十大藏书家庭成员,专为收藏作家的签名本而来。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却家存上万册图书。在文化积淀醇厚的江南一带,虽然历史上就有诗书传家的家训和传统,但而今商品大潮汹涌,常州人仍能不以时尚家具、现代化家用电器为荣,却以藏书为乐——我作为一个写书人,怎能不心生感佩。
买书人多为青年。忽有一位老者,精神矍烁,鹤发童颜,拿着一本《情爱画廊》,挤在人群中,并递给我一张纸条,上有一行工整遒劲的钢笔字,写着人名和地址。我心里一乐,问他此书可是买给自己?他摇摇头,说是儿子因上班没有空,特地托他来买,书上一定要写上他儿子的名字。我便问他多大年纪,他说已有八十多岁。我肃然起敬,再问那纸条上的字是何人所写?他诧异地反问我:还能是谁?当然是我自己所写。我说老先生八十多岁高龄写字,看上去字迹竟然一点不抖,真是了不起。他说为什么要抖呢,写字是很惬意的事情嘛。我说我的字写得没有你好,惭愧了。他说你最好再给我儿子写一句话,他再三关照我的。我觉得老先生的请求难以拒绝,可不能拂了他对儿子的一片真情。想想,就借用了“布老虎丛书”的一段题记,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真诚与理性”。未料我的字刚刚写毕,他已在我对面的位置上,把那五个字大声地念了出来。我更诧异,说老先生您还会倒着看啊?他满意地将书收起,回答说,字看得多了,倒看顺看还不是一样么!
周围人给他让路,他小心挤出人群,一边走一边开始翻看那本书。然后我听他大声朗读着“真诚与理性”那几个字。又从书店大厅里传来他洪亮而健朗的声音:这句话有道理,是做人的根本,你们年轻人都要好好记牢!
书店大厅里,好一会鸦雀无声。
后来有一个女孩,捧着一本包上书皮的《情爱画廊》,怯怯地递过来,低垂着眼,小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当然可以。她说,我早几个月就买了这本书,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我好喜欢这本书的,就是有一个问题不明白。你书里写的那幅画,就是七个红嘴唇的那一幅,我想知道,这七个红嘴唇,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呢,还是以前你看到过这样一幅画?我笑了。我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没有见过这样一幅画,但在我的想象中,真诚的爱情,是可以创造出这样的画面来的。她也笑了,笑得很甜,合上书说了声谢谢,一甩头发,羞涩地消失在人群中。
我想,那个女孩是用她的心在读书。
队伍慢慢地挪移。眼前不断掠过一张张青春焕发、充满自信的脸。
忽然就在很多的书本中,出现了一双手,递给我一只褐色的信封。信是封了口的,上面端正地写着:面交张抗抗女士。落款是:常州字痴李延良托。
我抬头,看见一位瘦小的男子,已近花甲之年。他拿了我的几本书让我签名,一边自我介绍说,他就是李延良,专门给出版物“改错”,所以人称“字痴”。我的这几本书,他都已经校改过了,错处都在信上写着,可以回去再看。但看完以后,希望我给他一个回音。说完他转身而去。
那天的签名售书结束后,晚上我回到宾馆便认真读他的信。一本《牡丹的拒绝》,一本《情爱画廊》,他都已将其中的错字一一挑出,列在纸上。我逐一核对,果然几乎凡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虽然如今的出版物已有“无错不成书”一说,那太多的瑕疵仍然令我汗颜。尽管有很多属于排字的错误,但也有许多,是我原本的疏漏或是无知。我虽已写了几百万字作品,但许多汉字的正确用法,我尚未掌握。
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还有敬佩和惭愧。
信封里还有几份复印件,是报刊对他几年来为净化文字语言所作贡献的报道。方知李先生为了祖国文字的纯洁和健康,一九九一年就辞职办起了“常州文字标准化咨询服务部”。几年来,已相继检查了王蒙、萧乾、汪曾祺、邵燕祥、蒋子龙等一百多位作家的著作。其中还有余秋雨先生称他为“一字师”的复信拷贝。
那天读完信已经太晚。不敢惊扰了他的休息。等到第二天上午打电话到他家里,家人说他因在上海“读者查错有奖活动”中获二等奖,已赴上海领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