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头落山前半个时辰,对岸碉楼上升起了一缕黑烟。烟柱很直,很细,像一根从地上长出来的针,戳向泛着紫红色的天幕。格哈德在远瞳一号哨位的土垒后面看着,手里的铜哨捏了半天,终究没有吹。那不是进攻的信号——他认得这种烟,是湿柴半燃时冒出来的闷烟,对方在故意示形,或者说,在烧水做饭。
“他们在吃饭。”魏因趴在他左手边,手里握着一支上了弦的弩,弩身用草绳缠着,防止金属反光,“吃饱了,夜里才有力气干活。”
“多少人?”
“看不清。碉楼上的岗哨换了三次,每次两个人。林子边缘有火光,至少两处,每处能围十个人。再加上碉楼里的守兵……”魏因顿了顿,“今晚想过河的人,不会少于二十个。”
格哈德嗯了一声,把铜哨插回腰带里。“传下去,各暗哨按乙字预案动。不发信号,不举火,不主动出击。让他们上岸,让他们踩陷阱,让他们知道南岸的地不是随便踩的。”
命令用一根细麻绳传了下去。绳结是杨定山编的,每种结代表不同的指令,拉三下停一下,是“就位埋伏”,拉五下急扯,是“开火”。没有声音,没有火光,暗哨们在鹿砦带后面的掩体里伏低了身子。
杨保禄是在酉时初刻上炮位的。他沿着胸墙走了一圈,六门炮的炮衣都没揭,炮手们裹着厚毡子蹲在炮车后面,手里攥着引药包,但不装填。杨定军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马灯,只露出一丝比萤火虫还弱的光,照亮脚前三尺的路。
“哥,今晚要是真打起来,炮开不开?”杨定军问。
“不开。”杨保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弟弟的脸。杨定军的眼窝陷得很深,自从硝石的事谈成后,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铁坊、炮位、火药库三地来回跑。“今晚来的只是探子,或者死士。为二十个探子浪费一发炮弹,不值。让他们上岸,让格哈德的人用弩箭和陷阱招呼。咱们要看的是他们的路数——是硬冲,还是偷摸,是练兵,还是送死。”
“要是他们摸到炮位跟前呢?”
“那就不是你的炮的事了,是我的弩的事。”杨定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一直在胸墙后面检查弩手的部署,三十把弩分成了六个小组,每组五人,分布在炮位两翼的土坡和树丛里。“我在鹿砦带里埋了十二个铁蒺藜坑,坑上盖浮土,踩上去不是穿脚就是绊倒。另外还有三处绊索,连着挂在树上的空铁壶,一碰就响。只要他们踩进鹿砦带,就别想悄无声息地摸过来。”
杨保禄点点头,伸手按在三弟的肩甲上。那片铁是汉斯铁坊打的,轻,薄,但够硬,表面没有三道印,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出坊时的检验标记。“伤了人,别追。让他们爬回去报信。回去的人越多,对岸的领军越不敢轻举妄动。”
“明白。”
戌时,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星星被一层薄云遮着,河面上泛着一种半明不暗的灰光,像一块蒙了尘的旧镜子。对岸的灯火在子时前陆续灭了,碉楼上的黄狮子旗也降了下来,换成了一面小号的黑旗——那是夜战的标记,格哈德在远瞳训练手册里记过。
子时三刻,水面传来异响。
不是船桨的声音,比那更轻,更碎,像是有人在用木板划水。格哈德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大约十个数的时间,然后抬起头,朝魏因比了一个手势:四点钟方向,七人,浮具。
魏因把弩机轻轻扳开,衔了一枚短矢在嘴边,悄无声息地沿着预设的沟槽滑向二号的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泥里爬行的蛇,斗篷的下摆被露水打湿,沉甸甸地拖在身后,但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一批黑影在河心出现了。不是船,是七块门板大小的木板,每块木板上趴着两个人,用手里的短木板划水。木板没有钉箍,是直接从对岸的栅栏上拆下来的,边沿还带着断裂的木刺。十四个人,穿着深色的短衣,头脸用锅底灰抹得漆黑,只有眼白在夜色里偶尔一闪。
格哈德在心里默数。十四人,不是主攻,是试探。他们在河心分散开来,三块木板往界沟正面的深水区漂,四块往东移,漂向老渡口方向的浅滩。分工明确,有佯动,有主攻。
他没有动,只是用铜哨的尾端在土壁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暗号,意思是“放他们到滩头”。
三块木板在界沟正面的鹿砦带外二十步处停了下来。水深了,木板浮不住两个人,他们开始下水。水声很轻,哗啦,哗啦,像大鱼在甩尾。第一个人踩到了河床,身子一矮,蹚着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猛地停住了。他的脚悬在半空,不敢踩下去——前方的水面上,隐约露出几根削尖的木桩头,在夜色里像一排等着串肉的獠牙。
鹿砦。他认出来了。
第二个人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蹲下身子,用匕首去割水下的木桩。匕首是铁的,但刃口钝,割了两下,木桩晃了晃,没断。水里传来一声闷响,是铁器撞击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就在这时,魏因的弩响了。
不是从正前方,是从左侧面。一支短矢破空而出,没有光,只有一声极轻的嗖,然后是一声更轻的噗,像是有人在水里拍了一下巴掌。割木桩的那个人身子一僵,然后慢慢歪倒在水里。他的同伴愣了半瞬,猛地转身,同时从腰里抽出一把短斧。
“放!”格哈德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预设的弩阵同时开火。六个方向,三十支弩箭,在四十步的距离内形成了一道交叉火力网。弩箭是汉斯铁坊特制的,短,重,铁制三棱箭头,五十步内能穿透皮甲。河滩上的黑影们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有三个人栽倒在浅水里,水面立刻泛起了一片暗色。
剩下的九个人反应很快。他们不是普通的征召兵,是诺德海姆的精锐斥候,受过夜间作战的训练。被伏击后,他们没有往回跑,而是就地卧倒,利用河滩上的石块和凹地作为掩体,同时开始向弩箭来的方向投掷短斧和投矛。
一支投矛擦着魏因的头皮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土坡上,矛杆嗡嗡作响。魏因没有抬头,他正给弩上第二支箭。他的动作极快,扳机一扣,又一个黑影在水滩里扑腾了一下,不动了。
“左翼,三人朝炮位去了!”观瞄手的声音从胸墙后面传来。
杨定山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亲自带着五个弩手,伏在炮位下方的土沟里。三个黑影猫着腰,沿着河滩往高坡爬,他们的目标是那六门炮。只要能摸到炮位,哪怕带不走,点一把火,也是大功一件。
杨定山没有急着开火。他等着那三个人爬到土沟前沿五步远的地方,才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弩几乎顶着第一个人的胸口发射。那么近的距离,弩箭穿透了皮甲和胸膛,从后背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第二个人刚举起短斧,就被侧面的两支弩箭同时命中,仰面倒下。第三个人转身要跑,杨定山把弩一扔,抽出腰间的短刀追上去,从背后一刀劈在肩胛骨上。那人惨叫了一声,滚下土坡,被河滩上的石头磕得头破血流。
“别追!”杨定山收住脚步,弯腰捡起自己的弩,“退回来,守住炮位。”
河滩上的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十四个人,死了七个,被俘两个,剩下五个带伤逃回了河里,趴在木板上死命往回划。格哈德没有下令追击,他只是让弩手们继续向河心发射了几轮箭,把木板上的逃兵又射下来两个。最终,只有三个人回到了北岸,其中两个还带着箭伤。
战斗结束后,杨安远带着医药箱赶到现场。他是被父亲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披着一件单衣,赤着脚,箱子里装着他用盛京自制的烈酒、煮过的麻布、羊肠线、止血粉和金疮药。
伤员在鹿砦带内侧的空地上排成一排。盛京这边伤了两个人:一个是弩手,被投矛刺中了左臂,矛尖贯穿了肌肉,卡在肱骨缝里;另一个是暗哨的老兵,在搏斗中被短斧砍伤了小腿,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杨安远先处理弩手的伤。他用烈酒浇了伤口,酒液触到血肉,弩手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得像蚯蚓。杨安远检查了一下创口的角度,然后对旁边的助手说:“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