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眉目间有种无可奈何的神情。
郄桓度知道卓本长同样想到,中行必也做过对环境的观察,所以似乎是最安全的战术,反而最为凶险。况且这处是中行提议露宿的地方,必然有他的阴谋,所以卓本长审度过敌我形势,才会一筹莫展。
郄桓度记起昔日在城外乡间观看农人斗犬聚赌,当时众人都把赌注放在一只高大凶猛的黄犬上,而不看好另一只瘦弱矮小的小犬,就是他郄桓度也和其他人一般想法。拼斗开始,大犬凌空下扑,要以老鹰攫兔之法,搏杀对手。岂知小犬避重就轻,贴地从下蹿上,一下咬中大犬最柔弱的咽喉,赢得此仗。
这件事在他的记忆里极为鲜明。他的剑术,便是依从这法则来设计,避重就轻,以弱胜强。
就在这一刻,他醒悟到唯一可以依恃的,就是他在剑术上的修养和策略,正如他父亲郄宛所说,希望他能以击剑之术,助他逃过大难。所以他必须把剑术运用在兵法之上。
想到这里,眼前似乎多了条可行的道路,虽然他还未能有任何具体的计划,但比之先前的有若盲人骑瞎马,已是截然不同。
山林秋虫唧唧,敌我双方都不做一声,此刻离卯时天明还有两个时辰,逃走是急不容缓的了。
郄桓度沉声道:“本长,你即刻调集所有人手,集中此地,其他险要防御据点全部放弃,行动务要隐秘快速。”
他终于首次向家将发出一生以来第一道命令,心下有种出奇的权力感和快意。登时了解到郄宛那率领群雄、威风八面的心情。
卓本长大感错愕,想不到这对军事一无所知的人主张。可是郄桓度语调沉稳有力,带有强烈的自信,甚至威严,况且他自问即使照自己的方法而行,亦是死路一条,所以心中虽还在犹豫挣扎,双脚却不由自主地随指示行动。
卓本长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将才,很快二百人已在不动声色下,集中在一处有高石环护的空地里,众人都匍匐在地,不闻半点声息。
郄桓度肃立在一棵大树之旁,不知是否敏感,卓本长觉得郄桓度虽然面容严峻,却掩不住眉额间的一点得意之色,心下奇怪。
郄桓度发出第二道命令,要各人准备易燃物品缚在箭头,随时预备发射。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唯有照指令行事。
夜色深沉,黑暗似乎永不会过去。
郄桓度略一定神,忽地扬声大喝道:“费无极,可有胆量和郄某对话?”
声量宏大,一时宿鸟惊飞,山野间各类鸣声大作,敌我双方的人顿感不安,一时响起衣服和树叶草石摩擦的声音,扰攘一番,甚至兵器掉在地上的声音也间有传来。
郄桓度突如其来的大喝,在寂静的对峙里,收到先声夺人的效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中激起重重回音,再慢慢消去。
他身后的卓本长和一众家将全部愕然以对,刻下他们正是败军之将,落荒之犬,务求在神不知鬼不觉下静静蹿去。岂知这位四公子不分轻重,如此大呼大嚷,岂能不把他们已惶恐万分的胆惊破了。
然而郄桓度的声调隐含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又令他们生出倚赖之心,这感觉甚为矛盾,使人难以适从。
过了一阵子,一个声音才在东面二十丈外响起道:“郄氏之人若能献上郄桓度人头,本人费帅座下先锋将白望庭,可保他一生衣食无忧,并奉上黄金千两。”
这人一出言便分化离间,言行卑鄙。
郄桓度不怒反喜。他这一举动旨在试探虚实,这白望庭一出言,他便得到很多资料,正如一个高明的剑手在未动手前,凭观察已能测知对方虚实一样。
首先,这白望庭在自己出言后,良久才有回应,显然因为自己这一行动出人意表,致方寸大乱;由是推之,他当非长于应变的人才,若能针对这点出奇制胜,当然胜望大增。
其次,由于对自己的轻视,费、鄢两人并没有亲自来督师,自己比之这两个可怕的剑手或有不如,但余子则全不为他所惧。
其实郄桓度武功的深浅,除了郄宛等最亲近的几个人,外间无人知晓,眼前这可成了他的秘密武器。所以尽管以中行对郄家的熟悉,也在对郄桓度的估计上犯下错误。
郄桓度心下大定,信心倍增。到此他完全领悟到剑法和兵法,两者实在二而为一,遂仰天长笑道:“白望庭你不过别人手下的奴才,如何能做主,看我取你狗命。”
跟着向后一挥手,“嘭”、“嘭”声中,二百家将一齐点燃手上火箭,火光立时照亮整个山头,只见敌方人影幢幢,把己方围在正中。
郄桓度目光迅速掠过敌人,他眼光利如鹰隼,可惜却找不到目标。原来他想找到叛徒中行,给他来一个利箭穿心,他对这人切齿痛恨,立下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手刃此獠的决心。
再一声令下,二百枝火箭齐齐射上半空,像朵朵火花般向四周蹿散,落在满布敌人的四面八方。跟着另二百枝火箭又再燃起,照样施为。秋林爽燥,转眼间四周陷入大小不等的火阵内。
敌方在火光中人影闪动,一片混乱。直到这一刻,主动仍是操在郄桓度手中,正合了剑法上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这个法则。
郄桓度岂有让敌人喘息之理,突然仰天长啸,他内功深湛,这一运气真是令全场震动,两方之人无不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他把铜龙高举半空,这柄郄宛的无敌宝剑,令敌人丧胆,己方却信心大增。
郄桓度高呼道:“凡挡我者,有如此树。”
在半空中的铜龙回闪而下,寒芒一动,他身旁比人身粗的柏树齐腰而断,隆隆声中,从半空中直倒下来,仿似世界末日的来临。
在漫山遍野的火光照耀下,敌我双方都目睹这一剑之威,众人何曾见过这等剑术和神力,尽管以利斧劈砍,也要费一个力士好一阵工夫才能达到这样的成果,何况是一把铜剑。
所以一是郄桓度武功盖世,远胜乃父;二是铜龙是绝世宝刃,威力大至如斯。无论是哪一个可能,霎时间郄氏二百家将士气大振,重新燃起对郄族之希望,反之敌人则心胆俱寒,其志被夺。
只有自小熟悉郄桓度的卓本长心里有数,他是何等样人,连忙配合郄桓度制造出来的气势,一声大喝,随即向陷入火海的敌阵杀去,如猛虎出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