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里面没声音,她也不知道老江在做什么,可能是在处理文件?还是在想事情?踌躇再三还是推开了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窄窄的,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在书房门口犹豫时,她想起了很多事。比如江雨眠小时候发高烧,烧到40℃,老江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大早又要去公司开会……又想起那天去看卿平,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看到自己来还是想要挣扎着坐起……还有自己的女儿在董事会上说“如果一个人因为家人病重而离席,叫做态度不端正,那我无话可说。”
是啊,雨眠这孩子早就把卿平当成自己的家人了,不是吗?可自己当初呢?为了自己的小家安稳,为了不让老江为难,为了那些自以为是“为了她们好”的理由……硬生生让卿平走了那么远、那么久。
自己当初考虑了那么多,却独独没有想过雨眠和卿平的小家……江母知道,有些事是该告诉老江了。
江父正靠在椅子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蒂,空气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烟味。他戒烟好几年了,烟灰缸早就收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了出来。他抬起头,看见江母脸色不对,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戒了吗?怎么又抽。”“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来两口。”
江母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她看着那堆烟蒂,忽然觉得嗓子很紧,“之前你去查卿平,问我为什么她当年抛下雨眠,我还接受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做心理建设,“其实……其实不是卿平抛下雨眠。是我当时去找了她……”
江母把七年前在那间茶室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她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到得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等人来。卿平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眼打量了一下——穿得素净,不张扬,也不怯场。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倒不是那种轻浮的孩子。
她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她这辈子处理过太多类似的事,习惯了开门见山,习惯了让对方明白自己的位置。她说了江父的身份,说了雨眠被规划好的路,说了这条路有多难走……她以为卿平会哭,或者会争辩,但是……都没有。卿平那孩子,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记得自己说了那句最重的话——“你没有爸爸了,可雨眠有。你要让她也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吗?”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见卿平的睫毛颤了一下。除此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流泪,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她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要硬气。但……目的已经达到,其他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以为这只是女儿年轻时的一场闹剧,光风霁月,过了也就过了。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保护了女儿,也守护了这个家。她甚至觉得自己做得足够体面……
这件事快要说完时,江母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是真的以为,我这么做,对她们两个都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没有任何首饰,干干净净的,和七年前一样。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嗡嗡声在墙壁间回荡,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喘息。
江父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半包烟,抽出一根,捏在指间,没有点。就那么捏着,像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江母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会扎进肉里的话。
“还有一件事。她一个人去了圣城。在那里待了七年。后来胃出了毛病,做了手术,切掉了一半。一个人签的同意书,一个人进的手术室。醒过来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窗外有鸟叫。她不知道该对谁说‘我醒了’。”
江父的手指停住了。那根烟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烟纸皱了一小块。
“她从来没跟雨眠说过这些。是雨眠后来自己翻到病历才知道的。”
江父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动作很慢,像手指不是自己的。
江母没有停。她知道今晚要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勇气了。
“还有雨眠那年出的车祸——不是因为疲劳驾驶。”
江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沉,像一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她打听到了卿平的下落,疯了一样开车去机场,想飞过去找她。”江母的声音终于碎了,“在高速上出了事。昏迷了好几天,醒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她。’”
江父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