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只剩下许云皎轻而匀的呼吸,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微弱,却稳稳地压住了整间屋子的寂静。裴君绝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怀中人蜷缩在她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巢的小猫。
她能感受到许云皎发丝扫过她脖颈的细微痒意,能感受到对方身体轻微的起伏,能感受到那具原本冰凉的身子,在她的怀抱里一点点回暖。裴君绝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胸腔起伏小到几乎看不见,生怕自己略重一点的心跳,都会惊扰了好不容易安睡的人。
幽闭恐惧症发作时的许云皎,太脆弱了。
脆弱到裴君绝只要一回想,心脏就密密麻麻地疼。
她亲眼看着那个平日里温柔安静、从不添麻烦的姑娘,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埋着头,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那一幕,像一根极细的针,狠狠扎进裴君绝最硬、最冷、最封闭的那层心底,扎得她喘不过气。
她是刑侦支队的主心骨,是破过惊天大案的裴队,是法庭上能冷静陈述全部证据、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也面不改色的人。
可在看见许云皎害怕到极致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冷静、沉稳、坚硬,全都碎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天到底忽略了什么。
她忙着结案,忙着庭审,忙着收尾,忙着给整座城市一个交代,却唯独忘了,给家里那个等她的人,一个最基本的陪伴。
直到许云皎眉头彻底舒展,原本无意识攥着她衣料的手指缓缓松开,整个人彻底沉入安稳的睡眠,裴君绝才敢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松开手臂。
她先是用一只手臂轻轻撑起上半身,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另一只手腾出,指尖极轻地拂开许云皎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指腹轻轻擦过她还有些泛红的眼角,将那一点早已干涸的湿痕彻底抹去。她的动作虔诚又小心,仿佛怀里的人是一碰就碎的琉璃,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确认许云皎不会被惊醒,裴君绝才缓缓从床上起身。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双腿早已麻木酸胀,针扎一样的感觉从脚底往上涌,她却像毫无知觉,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床上那团小小的身影上,眼神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易碎的温柔。
她轻轻为许云皎掖好被角,一直拉到下巴处,确保夜风不会从缝隙里钻进去,确保她一整晚都能安稳温暖。做完这一切,她才轻手轻脚转身,踩着几乎无声的脚步,走向客厅尽头的阳台。
推拉门被她轻轻合上,隔绝了卧室的暖光与安稳的呼吸。
外面的夜更深了,整座临江城都沉入安睡,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而模糊的光点。夜风微凉,不大,却足够让人心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一点。
裴君绝背靠着冰凉的阳台栏杆,没有开灯,就这样站在黑暗里。
没有卷宗,没有庭审,没有罪犯,没有案件,没有职责,没有旁人目光。
只有她自己,和扑面而来、挡也挡不住的回忆。
裴君绝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少了一半温度。
她对父母的记忆,稀薄得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雾。
只模糊记得,父亲的肩膀很宽,能把她稳稳托起;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温柔得像温水。可这些画面,少得可怜,短得像一场一戳就破的梦。
六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这两个仅存的印象,彻底从她生命里抹去。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亲戚朋友红着眼眶,一声声叹息沉重又压抑,大人都在哭,每一张脸上都写满悲伤。可裴君绝只是呆呆地站在角落,看着黑白相框里熟悉又陌生的脸,没有眼泪,没有情绪,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太小,还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以后放学,再也没有人会在校门口等她。
再也没有人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上看花灯。
再也没有人在她睡前轻轻拍着她的背,讲一两句简单的童话故事。
世界好像一下子,就空了。
后来是奶奶把她领回了家。
那是一间狭小、阴暗、墙面斑驳的老房子,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旧物,木头纹理被岁月磨得发亮,却被奶奶收拾得一尘不染。奶奶没有文化,一辈子在底层操劳,手掌粗糙得布满裂口和老茧,冬天一到就会裂开红红的口子,可就是这样一双手,给了裴君绝童年唯一的、全部的温暖。
冬天夜里,裴君绝脚冷,怎么捂都捂不热,奶奶就把她的小脚揣进自己怀里捂着,一整晚都不松开,直到她的脚变得暖烘烘;
她放学晚归,无论多晚,桌上一定留着一盏昏黄的灯,和一碗温在锅里的粥,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块蒸红薯,都是她爱吃的;
她被别的小孩嘲笑“没爹没妈”,哭着跑回家,奶奶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反复说:“不怕,奶奶在。”
那是裴君绝一生中,唯一一段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日子。
也是从那时起,她比谁都早熟,比谁都隐忍。
她从不撒娇,从不任性,从不提任何过分的要求。别的小朋友还在缠着家长买玩具、要零食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扫地、擦桌子、择菜、洗碗,把家里能做的家务全都抢着做。
她拼了命地好好学习,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奖状贴满了整面斑驳的墙。
她不是天生喜欢读书,不是天生就聪明,她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