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茶溪村住下以后,这还是顾商词头一回摸到银子。
之前不管是花钱还是卖东西,都是一个一个铜板给的,许久不见银子,即便只是一两半两的,顾商词竟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下心里更是明白了庄户人家平日里攒钱有多不容易,当真是一文一文攒起来的。
然而这点儿钱在他手里也没捂多久。
就在他卖完了麂子的当日,他便去城里的木匠铺子里花了六百多文买了辆簇新的木头板车回来。
虽说是杂木打的,但很宽大,能拉不少东西,轮子的承轴是硬木轴,虽说不像铁轴那样防磨,但也很耐用。
眼下就他手里这点儿钱,谈买牲口和盖屋子都还是没影儿的事儿,但板车可以先买了。他如今经常上山去打猎,想来以后来往城里的次数也不会少,有辆板车方便些,也不必每次都背着了。
苏荞刚看见他推着板车回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高兴归高兴,只是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可你不是只在我家暂住养伤吗?怎么还买了架板车,到时你要走的时候怎么办?”
一句话,却让顾商词脸上的笑意滞住。
是啊,他怎么忘了。
当初他和小哥儿说定的,只是在苏家暂住养伤,那时候,他甚至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却好像再没有想过离开的事。
如今小哥儿却忽然提了这话,难道他这些日子心里一直都惦记着这个事儿吗?
想到这儿,顾商词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涩然。略略思忖片刻,再抬眸时,他的脸上已挂上一抹笑,只是看着却有些勉强。
“我,”只说了一字他便抿了抿唇,一只手覆上自己的腹部旧伤处,脸色有点儿白,讷讷道:“我只是想起上次和小荞一起到城里卖东西,路远,小荞每回都这么背着那么重的东西,实在是辛苦。”
“这板车我买回来,也没想着要带走,就留在这里,也是谢谢小荞这些日子费心照顾我。”
说话间,他却始终捂着自己的腹部,指尖微微用力,眉心轻蹙着,偶尔轻轻的吸一口气。
苏荞歪了歪头,觉得顾商词这会儿看起来怎么好像有点不太正常,直到他瞧见他手心捂着的地方正是他之前肚子上的伤口。
苏荞恍然大悟,忙上前一步,有些着急的看着他:“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顾商词却摇了摇头:“我没事。”
话说完连背也挺了起来,然而这一挺他却又止不住的轻“嘶”出声,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下,苏荞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瞪了他一眼,有点生气:“什么没事!你指定是伤口又痛了!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我都跟你说了,让你别往山上跑的那么勤,你不听!”
在他的再三追问下,顾商词才犹豫着点了下头,道:“这几日,伤口是有时感觉隐隐作痛。”
果然是没修养好,苏荞忙上前把人扶着,又把人扶回了房间。
这会儿顾商词倒是乖顺,无论苏荞说什么他都“嗯嗯”点头,低眉顺眼,很是听话的模样。
他每次一露出这副模样,苏荞便没办法了,好些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叹了口气,又叮嘱了他许久才起身出去了。
等到苏荞走了以后,顾商词才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眉眼之间划过一抹笑意。
今天这么演了一回,小哥儿肯定会觉得他的伤还没完全好,想来近期内也不会再提让他走的事儿了。
然而笑过之后,顾商词却又慢慢皱起了眉,眼底也涌上一抹深沉。
他捂了捂自己的心口,长叹了一口气。
经了这么一遭,那些多日来一直被压在心底的情绪又止不住的冒了出来。
有些事情,好像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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