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的春风裹着山野的寒气,一遍遍扫过黄土坡的村落,三月的岭南乡村依旧寒意刺骨,半点没有开春的暖意。
黄白佝偻着身子,蹲在自家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门槛上,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夯土墙,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半支磨得发亮的中华铅笔。
笔杆被长年累月的拿捏磨得光滑温润,笔芯削得极细,木头边缘被指甲抠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细痕,这是他数年苦读唯一留存的念想。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村口坑洼的黄泥路,心里一片荒芜,压根预料不到,1977年这场姗姗来迟的寒冬高考,会是劈开他泥泞人生、改写千万人命运的惊天惊雷。
这绝非一场普通的升学考试,是十年动乱落幕之后,国内教育体系从满目疮痍的废墟中艰难复苏的第一声铿锵呐喊。
它是整个国家现代化征程的全新起点,更是无数被岁月埋没、被出身困住的底层青年,唯一能死死攥住、挣脱宿命的救命稻草。
没有人提前告知黄白这场变革的重量,也没人告诉他,从高考重启的那一刻开始,国家人才选拔终于重回正轨。
往后数十年举国腾飞的经济、突破桎梏的科技、遍地开花的建设,追根溯源,全都离不开1977年恢复高考这至关重要的一步铺垫。
所有熬过寒冬、走进考场的考生,无论最终是否金榜题名,都是这个伟大时代破冰重生的见证者。
唯独黄白,此刻卑微渺小,连坦然做一个见证者的底气,都快要被无尽的等待磨得一干二净。
他更是一无所知,千里之外的北京,一场专门针对本届考生、关乎万千落榜青年命运的扩招决策,正在高层紧锣密鼓地敲定落地。
匆忙复办的专科院校、临时增设的走读生名额、破格扩容的招生指标,正跨越千山万水,悄无声息地朝着绝境中的他靠拢。
此刻的黄白,心底早已凉透,凉得像山野间三月尚未解冻的冻土,硬邦邦、冷冰冰,寻不到一丝暖意。
那张薄薄的高考准考证,被他无数次揉皱又小心翼翼展平,反复数次,纸张边角早已起毛卷边,布满细碎褶皱,恰似他此刻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的希望。
村里同期和他一起奔赴考场的下乡知青,已经有两人早早收到了烫金录取通知书。
那两日村里鞭炮声响彻不断,大红喜字贴在知青点门口,两人背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行囊,在全村乡亲的簇拥欢送下,昂首挺胸走出了大山,彻底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同考之人尽数上岸,唯有他,日复一日苦苦等待,别说录取通知,就连半点相关消息都未曾等到。
旁人问起,他总是故作洒脱地摇头,嘴上反复念叨着不抱希望、早已看淡,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天天未破晓,天色刚蒙蒙亮,他都会准时起身,拧开那台掉漆斑驳的半导体收音机。
微凉的晨风中,他指尖死死按住老旧的调频旋钮,一寸寸缓慢拨动,不敢错过任何频段,生怕遗漏一丝一毫和高考录取相关的讯息。
这台老式收音机,是当年他下乡插队时,恩师徐默然冒着风险偷偷塞给他的珍宝。
漆黑的外壳边角早已磕碰掉漆,机身侧面刻着一个小巧工整的“徐”字,深浅入木,是恩师的期许,也是他熬过数年艰苦知青岁月,最珍贵的寄托,是暗无天日日子里唯一的光。
这天清晨,薄雾笼罩山村,院外的老梧桐树挂满晶莹晨露,冷风一吹,露珠簌簌掉落,打湿了地面的黄土。
黄白端着豁了小口的白搪瓷缸,站在屋檐下简单洗漱,白色牙膏沫沾在嘴角,还未来得及擦去。
收音机里原本嘈杂的新闻播报陡然切换,一段清晰庄重的播报声骤然响起,瞬间攥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今天播发《招生政策灵活择优录取,选拔人才要有所侧重——黑龙江省关于贯彻落实1977年高招政策》的纪实报道。”
黄白动作骤然僵住,连忙放缓刷牙的动作,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冰凉的搪瓷缸死死抵在下巴处,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渗入肌理,可这点寒意,远不及他心底骤然翻涌的悸动与忐忑。
他太渴盼一丝消息了,哪怕是千里之外黑龙江的招生政策,哪怕大概率和自己毫无关联,也能让他即将彻底熄灭的希望,多苟延残喘一秒。
“经过各级政府及社会各届的共同努力,黑龙江省1977年的高校招生工作于1978年3月30日圆满结束。”
平淡的播报声落在耳中,却像一块冰冷的寒冰,狠狠砸进黄白的心底,发出咯嘣一声脆响,疼得他心口骤然发紧。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嘴角的牙膏沫顺着下颌缓缓滴落,一滴滴落在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胸口,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