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邯郸故城的府衙大堂内,气氛凝重。
孙廷萧端坐在正中的主帅大椅上,从容地听着几位随军主簿梳理着将要带去汴州面圣的各项卷宗。
这满堂的将领,如戚继光、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人,皆是肃穆地分列两旁。
相较于孙廷萧的淡然,这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戒备。
对于当今圣人赵佶,这满朝文武,甚至连孙廷萧这个远在前线的武将,皆是看得通透。
那是一位感情丰富、却又容易沉浸在自己营造的那个繁华盛世梦境中的帝王。
他并不那么考虑天下的实际情况,甚至有时候,你很难将他的穷奢极欲简单地归结为暴君的贪婪与残暴。
那更像是一种病态的、为了维持他那如镜花水月般唯美世界的极度自私。
若是他生在寻常百姓家,甚至哪怕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凭他在书画音律上那卓绝的天赋,也必定能成为一代流芳百世的大家。
可偏偏,他坐在了那张决定着天下苍生生死的龙椅上。
一旦这残酷的战火蛮横地打乱了他沉浸在艺术与柔情中的状态,这位帝王便会迅速地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恐慌之中。
他会本能地抗拒去做那些深层次的、关于军国大计的复杂思考。
孙廷萧心里清楚,这道明升暗降的旨意,多半是朝堂上那些擅长揣摩圣意的权臣为了争权夺利而搞出的名堂。
此时的赵佶,沉浸在“平叛大捷”的虚假喜悦中,多半还没有对他这个力挽狂澜的大功臣生出什么致命的杀机。
所以,这汴州,回去便回去了。
但孙廷萧同样笃定,随着局势的继续发展,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局与凶险的胡人南下战局面前,这位抗拒思考的圣人,也绝对做不出什么正确的决策。
先前在冀南平原上与叛军激战正酣时,他孙廷萧手握“临机专断”的便宜行事之权,可以干脆地将圣人那些荒谬的想法抛诸脑后。
可如今叛乱初平,大局暂时陷入僵持,那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强硬的做派,便行不通了。
不过,对付赵佶这等自我的帝王,倒也有省事的法子。
歌功颂德,献上珍宝便是。
昨晚玉澍一边哼唧一边被他指挥着写好的表奏上,圣人如何圣明,如何领袖天汉平定叛贼的话说的够多了,赵佶吃这一套。
至于他周围那些党同伐异,生怕他孙某人权势日隆威胁他们地位的奸佞,平叛这一仗确实没什么油水可捞,不像去年攻破阳苴咩城,舜化贞的王宫里好东西多的是,皇帝有份大的,各位大臣也都能捞来东西打点。
此事暂时无所谓,反正孙廷萧把安史头颅带回去邀功,至少精神上也足够满足赵佶的武功需求了。
“诸位,不必如此愁眉苦脸。”
孙廷萧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堂内那压抑的沉默,干脆地宣布了这趟汴州之行的安排:
“我此去汴州面圣,戚继光、秦琼、尉迟恭、程咬金……各位将军各司其职,冀南的军务决不可有半分松懈。”
“至于随行的人员……玉澍郡主本就是奉旨回朝;苏念晚身为太医院的医官,自然也是要一同回去复命的;赫连明婕继续跟着我;还有鹿清彤,你身为本将的主簿,这沿途的文书往来以及到了汴州后那繁琐的应对,少不了你来调度。”
大堂内,随着孙廷萧的军令层层下达,众将皆是神色肃穆。
戚继光自送亲之路起便作为这支军队非正式的副将,一路打磨新军,此刻与秦琼等骁骑军三大将齐齐跨出一步,抱拳应诺。
孙廷萧目光如炬,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列位诸公!幽燕胡骑必定会有所异动。若胡骑真的南下,你们只管见机行事!”
站在另一侧的张宁薇听到要与孙廷萧分别,那双原本犹如秋水般的眼眸中瞬间浮现出千般柔情。
但此刻身披软甲立于大堂之上,她深知自己这黄巾新军主心骨的担子有多重。
她强压下心头的缱绻,干脆地拱手领命,站在她身后的刘黑闼与陈玉成亦是昂首应声,战意凛然。
军务安顿妥当,孙廷萧又转向了站在一旁的西门豹、宋璟、郭守敬等地方文官。
“这数月来血火连天,如今战事暂歇,那些背井离乡的百姓必然会陆续返回家园。”孙廷萧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赈济安民之事,便全仰仗诸位了。先前从叛军手中缴获囤积在各城池的财物,你们可自行拟定规制,分发下去,以解百姓燃眉之急。不过,有一点须得和百姓讲明——这耕种生产,恐怕还来不及恢复,北边的战端便会再起,让他们务必留有后路。”
孙廷萧顿了顿,郑重地拱了拱手:“先前为了平叛,本将无奈之下一手节度军政。如今局势稍缓,这地方政务,便该由各位自行把握了。日后无需再事事请示军中,但若是遇到豪强阻挠、盗匪滋事,我麾下兵马必责无旁贷!”
西门豹等几位一直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文官瞬间红了眼眶,深深作揖还礼。
一番嘱托下来,大堂内渐渐弥漫起一股惜别的伤感。
而在人群的最末端,身为降将的田承嗣正局促地搓着手。
眼见众人皆领了命,他这个半路归降的“外人”觉得自己实在不配在这种信任的场合插话,便默默地低下头,准备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