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宋皖余看着她。“嗯?”姜挽说:“你流鼻血了?”宋皖余摸了摸鼻子。“没有。”姜挽看着她。“你衣服上有血。”宋皖余低头,领口内侧有一个小小的血点。她没说话。姜挽的眼泪流下来。“你骗人。”宋皖余的心里疼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姜挽的眼泪。“没事。就是太干了。”姜挽看着她。“你每次都说没事。”宋皖余没说话。姜挽靠在她肩上。宋皖余抱着她。“姜挽。”她叫她的名字。姜挽看着她。“嗯?”宋皖余说:“我会注意的。”姜挽点点头。“你答应我的。”宋皖余说:“答应你的。”
医院。夜里,秦安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护工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毛衣掉在地上。秦安岚看着那件毛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下床,捡起毛衣,盖在护工身上。护工没醒。秦安岚站在那儿,看着护工的脸。站了一会儿,走回床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擦,就让它们流着。
咖啡厅里很安静。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木质的桌面上。蒋澜坐在宋皖余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已经凉了。她没喝。
“老宋,她到底怎么样了?”蒋澜的声音很轻。宋皖余看着她。“她不说——这是她的病历。”
蒋澜没接。宋皖余把那份厚厚的文件推到她面前,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蒋澜看着那些字,手在发抖。
“她怎么了?”
宋皖余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胃病、营养不良、失眠。精神方面,解离症状加重,认知功能下降,记忆力和注意力都在衰退。她对治疗完全抗拒,不说话,不配合。我们试了很多种药,换了好几轮方案,效果都不理想。”
蒋澜的眼泪滴在那份病历上,宋皖余看着那滴泪,慢慢洇开,把几个字模糊了。
“你们之间,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了,太多没有表达出来的爱,你没发现,她也不会开口。就这样傻傻地等着,等了几十年”
蒋澜的眼泪一直流,宋皖余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她能好吗?”蒋澜问。
宋皖余想了想。“能。但需要很长时间。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蒋澜说:“我等。”
宋皖余看着她。“不是等,是做,你要做给她看,让她知道你在,而不是给了希望,又将希望收回”
蒋澜点点头。宋皖余还想说什么,鼻子忽然一热。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道红。蒋澜看见了她手上的血。“老宋,你流鼻血了。”宋皖余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按在鼻子上。“没事。最近太干了。”纸巾很快红了,她换了一张,按住,蒋澜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你也病了。”蒋澜说。宋皖余摇摇头。“没有。”她把纸巾拿开,血已经止住了,她把沾血的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继续。”
青山专科中心,会议室。灯很白,照着每个人的脸。林主任、陈医生、宋皖余,还有几位精神科专家围坐在长桌旁。
秦安岚的病历摊在桌上,厚厚一摞。林主任翻开最新的一页。“她的生理指标持续恶化。体重掉到不到四十公斤,胃镜显示有严重的胃溃疡,血常规提示中度贫血。营养科已经介入,但效果有限,她不配合进食,鼻饲也抗拒。”
陈医生接着说道:“精神方面,解离症状加重。她经常用‘她’来指代自己,对自己的过去表现出陌生感。记忆碎片化,尤其是关于童年和情感经历的部分。认知功能测试结果比上次又下降了。”
一位年长的医生问:“药物呢?”陈医生说:“换了三线药物,副作用大,效果不明显。她出现静坐不能和锥体外系反应,我们不得不减量。减量之后抑郁症状又反弹。”
林主任叹了口气。“这可能是我们遇到过的最复杂的病例之一。既有长期抑郁,又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还伴有解离和认知损害,身体底子又差。”
宋皖余说:“我建议把重点放在建立信任关系上,她不是药物难治,是关系难治,她不相信任何人,不觉得自己值得被救,所以才会反复自伤,反复抗拒。”林主任看着她。“那你的方案是什么?”宋皖余说:“减少医疗干预的强度,增加陪伴的温度。换一个护工,不是那种专业的、冷静的护工。找一个像长辈一样的人,每天跟她说话,不要求她回应。让她慢慢感觉到安全。”陈医生犹豫了一下。“这不符合常规治疗流程。”宋皖余说:“常规流程已经试过了。没用。”林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试试吧。”
秦安岚的新护工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五十多岁,圆圆的脸,说话慢条斯理。她来的第一天,没有急着跟秦安岚说话,而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拿出毛线,开始织围巾。针一下一下,很慢。秦安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刘姐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今天外面太阳好,等会儿推你出去晒晒?”秦安岚没说话。刘姐继续织。过了很久,秦安岚动了一下,刘姐放下毛线,走过去扶她。“想坐起来?”秦安岚没说话,但顺着她的力气坐了起来。刘姐把枕头垫在她背后,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秦安岚没喝,但也没推开。
这样过了很多天。刘姐每天都来,坐在旁边织围巾。有时候织毛衣,有时候织袜子。她织的时候会讲一些家里的事,讲她儿子考上了大学,讲她老公做的红烧肉太咸。秦安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会跟着刘姐的手移动。
有一天,刘姐织着织着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围巾。“这条织完了,给你吧。”她把围巾放在秦安岚手边。秦安岚看着那条围巾,深灰色的,很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刘姐笑了。“喜欢吗?”秦安岚没说话,但把围巾放在枕头边。
秦安岚的生理排斥反应很严重。护士来打针,她整个人绷紧,手臂僵硬得像木头。护士按着她,针扎进去,她咬着嘴唇,没叫。打完针,她缩回被子里,背对着所有人。医生来查房,她装作睡着了。护工叫她吃饭,她不动。营养师把鼻饲管插进去,她流眼泪,但不挣扎。
刘姐把粥端来,放在床头柜上。“今天加了皮蛋,你以前不是喜欢皮蛋瘦肉粥吗?”秦安岚没动。刘姐把粥吹凉,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就一口。”秦安岚张开嘴,吃了。刘姐又舀了一勺。秦安岚吃了三口,摇摇头,刘姐把粥放下。“够了。明天再吃。”秦安岚闭上眼睛。刘姐坐在旁边,继续织毛衣。
宋皖余每天来,坐在床边,陪秦安岚一会儿。不说话,就是坐着。有时候带水果,切好的,放在她手边。她不吃,也不看,宋皖余走的时候,把水果带走。第二天又带新的。
有一天,秦安岚忽然开口。“宋医生。”宋皖余愣了一下。秦安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谢谢。”宋皖余的眼泪差点下来。她摇摇头。“不客气。”秦安岚又闭上眼睛。
漫长的治疗持续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秦安岚的身体时好时坏,体重最轻的时候只有三十多公斤,被转到内科病房抢救。插着鼻饲管,手臂上全是针眼。蒋澜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她。刘姐在旁边织毛衣,针一下一下。秦安岚看见刘姐手里的毛线,眼睛动了一下。
她的语言功能退化了。太久不说话,声带发紧,发音困难。陈医生让语言治疗师介入,每天教她练习发声。她从单音节开始,“啊”“哦”“嗯”,一个一个往外蹦。治疗师拿着卡片,上面画着苹果、太阳、大海。秦安岚看着卡片,嘴唇动了很久,才发出“果”的音。治疗师鼓励她。“好。再来。”秦安岚又试了一次。“苹果。”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
她又开始说话了。只是慢,有时会口吃。“我……我想……喝水。”护工赶紧把水递过去。秦安岚接过来,喝了一口,刘姐在旁边笑了。“说得很好。”秦安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酸。
蒋澜每周来两次,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秦安岚。秦安岚有时候看她,有时候不看她。看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蒋澜有一次走进病房,坐在她旁边。秦安岚看着她,身体往后缩了一下。蒋澜没动,就坐在那儿。秦安岚慢慢不缩了,但也不看她。蒋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下周来看你。”秦安岚没应。蒋澜走到门口,回过头。秦安岚看着窗外。蒋澜站了几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