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风是在后半夜出的门。
他没走正道,从后崖的野樱桃林里钻出去,裤脚被棘刺撕开一道口子,也没理会。
肩上斜挎着那管牛角号,号身磨得发亮,是去年冬天用一头老岩羊的角自己削的。
号口还沾着点松脂,那是他刚才在避风洞外临时封上去的,说是能“拢音”。
鸦啼坞的方向,黑得没有一点星子。
他踩着腐叶往里走,脚底下软塌塌的,像是踩着谁的旧梦。
风从坞口灌进来,带着股霉湿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那是引律香烧久了,渗进泥土里的味道。
朱风皱了皱鼻子,把号摘下来,挂在腰间。他记得七公主说过,盲鸦怕光,却认声。
尤其是山魈族祭祀时吹的“招魂调”,那调子用的是骨笛,音阶古怪,能穿透迷心散的药力,直抵鸦群的本能。
他没骨笛,只有这管牛角号。
在一棵枯死的银杏树下,他停住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表皮剥落,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芯,像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骸骨。
树杈上挂着个空铁笼,笼门被掰弯了,锈迹斑斑。风吹过,笼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谁在叹气。
朱风仰头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开,里面是几根灰黑色的羽毛——是朱树从账房带回来的那片迷鸦翎,他偷偷抽了一根,又去鸦啼坞捡了几根新的。
羽毛摸上去冰凉,羽枝稀疏,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他把羽毛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甜腻的引律香味道更浓了,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委屈你们了。”他对着虚空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讲。
然后他把牛角号举到唇边。
第一声号响,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拱出来的。声波撞在枯树上,震落几片枯叶。坞里的风似乎停了一瞬,连虫鸣都噤了。
朱风闭着眼,脑子里回想七公主哼过的那段招魂调——那调子没有固定的谱子,全凭吹奏者的心意,起承转合都带着股野性,像山魈在月下跳舞时踩出的鼓点。
他吹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吐,像是怕惊着了什么。号声在坞里荡开,一圈一圈,碰着那些枯树,又弹回来,混成一种奇异的回响。
他感觉手心有点痒,低头一看,是那几根羽毛在微微颤动,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想要往空中飞。
第二声号响,调子高了些,带上了点颤音,像风掠过石缝的呜咽。这一次,他听见了回应——不是风声,也不是落叶,是翅膀扑棱的轻响。
很轻,很碎,像是一把沙子撒在纸上。他睁开眼,看见几点灰影从枯树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半空中盘旋,越聚越多,像一团移动的阴云。
那些盲鸦。
它们飞得很低,几乎擦着他的头顶。朱风能看见它们灰白的眼瞳,没有焦距,像是蒙了一层雾。
翅膀上的羽毛残缺不全,有的还露着粉红色的皮肉,显然是被人拔去过。它们围着牛角号打转,像是被那声音勾住了魂,不肯离去。
他没停,继续吹。调子渐渐变了,从招魂的哀婉,转成了山魈战歌的激昂。那歌他听阿木唱过,是老族长在世时传下来的,词意早已失传,只剩下曲调,豪迈处如滚石下山,低回处如溪流绕石。
号声在坞里冲撞,震得树上的铁笼都在晃荡。一只盲鸦忽然俯冲下来,停在他肩头,尖喙几乎碰到他的耳垂。他能感觉到那小东西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像是终于听见了久违的乡音。
朱风笑了笑,嘴角的弧度牵动了号声,让那调子多了几分暖意。
他抬手,轻轻抚过那只盲鸦的背脊,羽毛扎得他掌心发痒。
更多的盲鸦落下来,停在他的肩头,臂弯,甚至帽檐上。它们不叫,只是安静地待着,像是一群找到了归途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号声歇了。
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枯枝的轻响。朱风站着没动,任由那些盲鸦停在他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根细麻绳,把那些捡来的羽毛扎成一束,系在牛角号的末端。羽毛在风中轻轻摇晃,划出一道道灰色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