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透过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带着深夜的刺骨凉意,拂过滚烫的眼角,吹得浑身发冷。心底的酸涩、悔恨、绝望、恐慌层层堆叠、彻底崩塌,堵得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茶几上的手机静静平躺,屏幕暗着,毫无动静。可那四张刺穿所有伪装的照片,早已牢牢镌刻在陈炳林眼底,刻在两人七年的岁月里,变成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崭新的爱意覆不住陈旧的伤疤,七年的相守填不满一次隐瞒的隔阂。这道裂痕横亘在彼此之间,密密麻麻,寸寸割裂着他们所有的温柔、信任与朝夕,刺眼又绝望,仿佛此生都无法愈合。
混乱的思绪里,七年前的细碎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清晰得恍如昨日。
那时他们相识未久,尚且拘谨青涩,爱意藏在克制的温柔里,懵懂又真挚。有一次加班到深夜,酒意上头,陈炳林靠在他温热的肩头,眉眼疲惫,嗓音沙哑软糯,带着酒后的坦诚与脆弱,喃喃倾诉着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伤痛。
“乐荣,你知道吗?我离开曼谷的那天,把所有和过去有关的东西全都烧了。”
“画册、草图、日记、展览回执,所有能证明我是谁、见证我过往伤痕的东西,一把火全都烧成了灰。”
“我以为烧得干干净净,就能和从前彻底割裂,就能丢掉所有阴影,做一个全新的人,好好生活。”
彼时的黄乐荣,轻抚着他柔软的黑发,心口满是疼惜,语气温柔又通透,字字都是宽慰旁人的道理。
“傻笨蛋。”
“过去从来不是附着的累赘,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刻在骨血里,烧不掉、丢不掉、忘不掉的。我们能做的从不是强行遗忘、刻意割裂,而是带着所有过往、所有伤痕,踏踏实实往前走,好好生活。”
那时的他,清醒通透、通透豁达,从容地开导着深陷过往内耗的陈炳林,坦然劝慰对方接纳不完美的过往。
可如今想来,字字句句,皆是极致的讽刺。
他劝别人与过往和解,自己却最怯懦、最逃避。
他亲手捂住自己的伤疤,拼命焚烧、掩埋、割裂西里瓦的所有痕迹,偏执地抹去那段滚烫又破碎的过往,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绝口不提、彻底隐藏,只要他踏踏实实以黄乐荣的身份活着,那段身败名裂的黑暗过往,就会彻底消散、彻底翻篇。
原来最自欺欺人的人,从来都是他自己。
窗外夜风渐盛,穿巷而过,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沉闷的呜咽声响。风声寂寥,夜色沉郁,将清迈的深夜拉得无比漫长、无比寒凉。
在这座他栖息七年、治愈七年、重生七年的城市里,他第一次觉得无边孤寂,寸寸冰冷。
他不知道陈炳林孤身去了何处,不知道凛冽夜风里,那人是否孤身街头、满心寒凉,不知道这场决裂之后,温柔耗尽、信任崩塌的他们,还有没有回头的余地,不知道相守七年的情谊,能不能熬过这场突如其来、尘封八年的风波。
七年倾心交付、朝夕相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的细碎温柔、磨合相守、风雨共生,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感情根基,原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从不是风雨苦难拆散人,从来都是隐瞒与不信任,最伤人心。
方才陈炳林眼底的情绪,早已超越了表层的愤怒。
那是极致的背叛刺痛,是真心被辜负的寒心,是七年朝夕皆成虚妄的恍惚,是对过往所有甜蜜的质疑,更是对未来所有相守的彻底动摇。
信任一旦裂开缝隙,便会万劫不复。
纷乱的思绪里,茶几上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细碎的嗡鸣刺破死寂。
黄乐荣浑身一震,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手脚慌乱地伸手捞过手机,指尖颤抖、心跳狂乱。
屏幕亮起,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不是他盼着回头的人。
是阿明。
消息弹窗跳出,字字清晰,却字字诛心。
【荣哥,刚才陈老板突然来工作室了,脸色难看至极,全程一言不发,拿了车钥匙就匆匆走了。你们是不是出事了?吵架了?】
黄乐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腹划过屏幕,慌乱敲击回复,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
【他刚去了工作室?什么时候?】
消息几乎秒回,带着少年的担忧与迟疑。
【就十几分钟前。全程脸色冷得吓人,谁都不敢搭话。荣哥,你们是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西里瓦的事,是不是传开了?】
最后一句试探,轻飘飘落在眼底,彻底击溃了黄乐荣最后的侥幸。
阿明知道了。
短短数个时辰,隐秘彻底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