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利落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工位不远处的阿明,默默抬眼,与黄乐荣的目光短暂相撞,又迅速错开。
他是工作室里唯一知晓全部内情的人。昨夜凌晨,他清清楚楚听见了楼上储藏室传来的细微动静,听见了压抑无声的哽咽,也知道黄乐荣一夜未眠,在冰冷狭小的储藏室里,熬过了最煎熬的一夜。
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应下。成年人的决裂与拉扯,从来都无需多言,沉默便是最好的体面。
十点整,会议准时启动。
涅盘设计团队的人准时抵达,娜拉领着两名核心设计师推门走进会议室,刚踏入门口,便瞬间捕捉到了满室凝滞压抑的低气压。
往日里轻松高效、偶尔伴着两人拌嘴争执的会议室,此刻死寂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黄乐荣早已端坐在长桌最左端,身姿笔直,面前整齐摊开笔记本、项目文件与画稿,眉眼清冷,神情疏离,浑身裹着一层冰冷的专业壁垒,隔绝了所有私人情绪。
待众人落座,室内安静一瞬,黄乐荣率先开口,声音平稳规整,公事公办:“陈老板呢?”
娜拉闻言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局促,委婉开口回应:“陈老板说临时有私事耽搁,让我先牵头对接推进会议,他处理完会立刻赶过来,稍后到场。”
话语委婉客气,却藏着再明显不过的回避。
在场所有参与项目的员工,无论是素贴还是涅盘的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自双方合作启动这个重磅文旅项目以来,两位创始人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场联合推进会。哪怕从前方案分歧巨大、争执不下、吵得面红耳赤,两人也必定并肩在场,共同把控项目方向,从未有过一方缺席、刻意回避的情况。
今日这般刻意推脱、延后到场的状况,是开业至今破天荒的第一次。
会议室的氛围愈发凝重,无人敢随意出声。
会议正式开始,娜拉按照流程,条理清晰地汇报着涅盘团队这边的方案进度、修改细节与落地规划。
黄乐荣静静倾听,垂眸记录,偶尔抬头精准抛出细节问题,逻辑清晰,措辞严谨,每一句发言都精准踩在专业层面,冷静、客观、冰冷,不带半分私人感情。
直到话题推进到水灯节主题插画的核心板块——「多样之爱」视觉设计修改方案时,涅盘一位年轻设计师犹豫着开口,如实转述:“关于这一板块的视觉呈现,陈老板之前给出的建议是,适当降低这部分的视觉比重、弱化画面占比,考虑到……当下的网络舆论环境与大众接受度,尽量规避争议点。”
话音未落,黄乐荣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极具压迫感的锐利,直接出声打断:“考虑到什么?”
抬眼的瞬间,目光清冷凛冽,直直看向对方:“是考虑到外界无谓的舆论压力,还是考虑到某些人的个人情绪、私人感受?”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那位年轻设计师脸色一僵,瞬间闭了嘴,尴尬地低下头,手足无措,不敢再多言一字:“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如实转述方案建议……”
“那是什么意思?”
黄乐荣轻轻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动作轻缓,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他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坦荡坚定,语气冷静又决绝:“「多样之爱」是我们项目立项之初,双方共同敲定的核心主题,是基于清迈包容多元的城市文化内核、本土人文底蕴敲定的创作方向。”
“如果仅仅因为外界的流言、无谓的争议、片面的市场声音,就随意退让、弱化核心、修改初心,那这个项目最初的立意与文化价值,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没有怒吼,没有争执,可这份极致的冷静与疏离,却比往日任何一次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惶恐、更让人窒息。
从前两人的争执,是炽热的、有温度的,是两个怀揣热爱的创作者,为了共同的作品、共同的初心博弈拉扯。哪怕吵得面红耳赤,眼底也藏着彼此的在意与默契。
可此刻的黄乐荣,全然褪去了所有私人立场。
他不再以伴侣的身份揣测陈炳林的心思,不再包容他的犹豫与顾虑,只是以独立合作方、纯粹创作者的身份,冷静纠正方案里的妥协与偏差。
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专业与彻底的疏离。
“黄老板,您别误会。”娜拉连忙出声打圆场,试图缓和现场僵硬紧绷的氛围,轻声斡旋,“陈老板只是觉得部分细节可以再斟酌优化,并非想要删减、否定这个核心板块,只是追求更稳妥的落地效果。”
“斟酌的标准是什么?”
黄乐荣转头看向她,眼神清明锐利,字字铿锵,毫不退让:“是基于插画的艺术价值、文化内核与创作初心,还是基于趋利避害的市场热度、大众口碑?”
“如果我们做本土文化传承、做城市人文插画,最终的落脚点只是讨好大众、规避争议、迎合市场,那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就失去了所有意义。”
句句在理,掷地有声,无可辩驳。
满室寂静,无人应答。
阿明坐在侧边,指尖在桌下悄然握紧,心底满是酸涩与无奈。小珍垂着头,眼底藏着浓浓的担忧,看着眼前彻底生分、形同陌路的两人,满心怅然。
熟悉他们的人都清楚,这份滴水不漏的专业、毫无破绽的冷静,恰恰是彻底放下、不再在意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