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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第2页)

紧接着,赵逸的第二条消息来了,解释依旧简洁,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

“CMO(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集训队,学期内长期集训。时间会非常紧张。”

CMO国家集训队。陈昭知道这是什么。那是全国顶尖高中竞赛生梦寐以求的殿堂,意味着他已经从省联赛中脱颖而出,获得了进入国家集训队的资格,将在接下来的一学期甚至更长时间里,接受最高强度的训练,角逐进入国家队、代表中国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的席位。那是他竞赛道路上的下一个巅峰,也是他必须全力以赴、不容有失的战场。

时间会非常紧张。这几乎是委婉的拒绝。不,甚至不是委婉,是直白的宣告——他不可能有余力,再参与一个需要长期、持续投入的社会科学类课题研究,无论这个课题本身多么有价值,或者曾经与他有过多么成功的合作。

原来,这就是他暑假后期沉默的原因之一吗?不仅仅是因为课题结束,边界明晰,更是因为,他即将踏上一条与她、与二十中、甚至与成都这座城市,都截然不同的、更加专一、也更加孤独的征途。

他们之间的“夹角”,在课题合作时,或许只是两种思维方式的差异。而此刻,却变成了两条人生轨迹在短暂交汇后,即将奔向不同方向的、巨大的分岔。

一条通往北京,通往国家集训队,通往国际竞赛的巅峰,通往一个以数学和逻辑构建的、极致纯粹而孤独的世界。

另一条,留在成都,留在二十中,通往一个需要融合文理、关注社会、与人协作的、复杂而充满烟火气的现实世界。

这两条路,或许都通往“高处”,但却是截然不同的“高处”,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景、规则和代价。

陈昭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心里那片刚刚因为省赛消息而激起的涟漪,瞬间冻结,然后破碎,沉入一片冰冷而空旷的寂静。她甚至感觉不到失望,也感觉不到难过,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是啊,这才是合理的。这才是符合“赵逸”这个人的行为逻辑的。对他而言,数学竞赛的终极目标,显然比一个中学生社会科学课题的深化,重要得多,也确定得多。他做出了最符合他自身利益和目标的、最理性的选择。

她早该想到的。或者说,在内心深处,她或许早已隐隐预感到了这个结果,只是迟迟不愿、也不敢去确认。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许久,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恭喜。很厉害。”

这是真心的。能进入国家集训队,是他实力的证明,也是他应得的。

“谢谢。”他回复,然后,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这次,是关于她之前问题的,极其简短的技术性回应,冷静得仿佛刚才那个关于人生轨迹的重大宣告从未发生:

“模型深化,可考虑引入多期卫星影像时序分析,量化变迁速率。问卷数据可尝试潜变量建模,但需大样本。”

典型的赵逸风格。即使在自己即将远行、明确无法参与的情况下,依然基于专业角度,给出了最直接、最有价值的建议。像完成最后一次程序调试,给出优化代码的注释。

陈昭看着这两条冷静的技术建议,又看了看上面那句“我下学期,要去北京”,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涩意压了回去。

“明白了。谢谢建议。”她回复,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集训加油。”

“嗯。你们也是。”他回。

对话到此,似乎再无继续的必要。也再无继续的可能。

陈昭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无声的光海。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夏天结束了。

课题的后续,也在此刻,清晰地看到了它的边界。

而她和赵逸之间,那条因课题而短暂紧密交错的线,在经历了盛夏的炙热、暴雨的悬置、暗影的观看、简短的肯定之后,终于,无可避免地,来到了一个明确的分岔路口。

他向左,去往北京,去往数学的奥林匹斯山。

她向右,留在原地,面对一个需要重新评估、或许需要调整方向、但依然充满可能的“深化课题”。

两条路,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这大概,就是青春里,大多数“未命名关系”的最终结局。不是在激烈中崩断,而是在现实的岔路口,静默地、自然而然地,分流。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狗血纠缠。只有一句平静的告知,一次理性的分析,和两句礼貌的、终结性的祝福。

干净,利落,像他解出的每一道数学题。

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深刻的“夹角”,永远地,划在了她十六岁夏末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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