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芳性格上确实存在缺陷,比如孤僻、容易紧张、人际关系淡漠。这些大都跟她童年未享受充足的父爱母爱有关。有把这些告诉自己亲妈的必要吗?没有。这是属于她个人的隐私,连陈浩明都没敢说过。
“就你们讲究多,讲究多也是穷讲究!”在带孩子还是赚钱、孰轻孰重、孰近孰远的问题上,赵子荣一直都挺恼火,女婿思维不靠谱她可以原谅,自己女儿也跟着不靠谱就坚决不能容忍了。把孩子带回家养的年轻爸妈,她见得多了去了,人家也没见得比你们的文化素质低。
有一次,涉及了孩子回不回老家的问题。赵子荣和王一芳这母女俩又抬起了杠。
王一芳:“老家条件不好。”
赵子荣:“你不是在老家长大的吗?还不一样健健康康的?”
王一芳:“那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条件么?”
赵子荣:“深圳哪个条件好了,你说说。”
王一芳:“在深圳,孩子吃穿玩乐,消费便利。”
赵子荣:“孩子吃穿玩乐,前提是得有钱啊。按你现在不赚钱老带着孩子,赚不到钱,拿什么消费?没有钱,不能消费,不等于没有吗?”
王一芳:“妈,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太伤人自尊。”
赵子荣:“难听?难听的我还没说呢。深圳还钱多呢,那是属于你的吗?不是。你顶多就是一个看客,看人家消费,人家享乐……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对孩子有好处吗?等将来长大了,孩子问你怎么这么穷,你要说年轻那会儿把时间都花在照顾你了。那孩子肯定得骂你傻逼。赚钱要紧啊!闺女!”
一提到钱,王一芳就气短,她没办法不气短。姐妹四个,算起来她是最上进最好强的一个,从小到大忧患意识竞争意识特强。
老大王大芳不上进,但人家命好,嫁了个有钱的老公。这些年王大芳的老公在外面天南地北地包工程,搞房地产,赚够了千万身价。那是赵子荣和王瑞月一直以来的光荣。姐妹俩,生辰八字也就错了那么几秒钟,人生境遇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王大芳当年和老公为了拼得一番事业,女儿令令生下3月,就丢给了赵子荣,这一丢就是6年。现在令令早已回到上海爸妈身边,读的是上海最好的私人贵族学校,住的是上海最贵的高档别墅。
王大芳的人生发展模式在赵子荣和很多人眼里堪称完美:拼得了财富,又同时给孩子铺就了辉煌未来。
王一芳曾经也是此模式的拥护者,后来王一芳慢慢发现,姐姐王大芳过得并不幸福,或者说她的人生发展模式并不是那么完美。比如说王大芳的女儿令令,这孩子6岁才回到上海爸妈身边。按说经济条件好了,孩子会过得非常舒服称心,事实上完全相反,令令经常性地离家出走,她不喜欢那个豪华别墅的家,也不喜欢在上海最好的私立贵族学校读书,她宁愿回乡下待着。原因很简单,她和自己的爸妈没感情,老闹矛盾,冲突不断。
令令和爸爸的关系更糟糕,爸爸不打令令,但爸爸好像对自己的父亲身份无所适从,或者说压根就不适应。所以和令令在一起,他老是掌握不了正确方法,什么是爸爸该做的,什么不是,还没学来。有时候,他挺希望和女儿一起玩,但是方法不对,比如说他喜欢逗女儿,这种逗对小婴儿有效,但对于7岁的女儿就显得幼稚。所以令令就赶爸爸走,甚至拿来妈妈对付她的那一套暴力对付爸爸。
爸爸本来是放低身段来和女儿套近乎,和她搞好关系,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惹得女儿的打骂。令令爸爸相当憋屈,在外面他是怎样的叱咤风云,威风八面,却偏偏搞不定自己的女儿。两口子的挫败感可想而知。但作为令令的长期抚养人赵子荣却相当骄傲,她从令令排斥爸爸妈妈而亲近她中,体味到了抚养孩子的成就感和快慰。她说:“看到没有,令令不亲她爸爸,亲我,这孩子多孝顺啊,我这个做外婆的没白疼!”
但王一芳不这么认为,她给自己亲妈纠正:这种角度看事情是不对的,得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孩子和爸爸之间的隔膜和冷漠,对她的性格发育不好,尤其和爸爸的关系,很可能影响到这孩子将来的异性观和婚姻幸福。赵子荣可想不到这么远,她觉得孩子能和自己亲就好。
令令的事给王一芳很大触动,或者说给王一芳在顾孩子还是顾事业的抉择上提了个醒,她宁愿暂时放弃事业,也绝不让自己的孩子重蹈令令的覆辙,留守儿童做不得。她甚至觉得陈浩明在这件事上的坚持,多么有先见之明。用陈浩明的话说,王大芳的顾事业不顾孩子的模式,整个就是一虚假繁荣:“赚那么多钱干什么,不就是为了孩子的明天和未来。你连孩子现在的都不管不顾了,孩子哪还有未来?”
赵子荣那边无法通融,那就请陈老娘,陈老娘再不给带,那就请保姆,不用非得一棵树上吊死。王一芳也没打算一棵树上吊死,她也想过雇个保姆,但这额外的钱从哪里出。很多年轻妈妈觉得这个问题是小问题,甚至不是问题,但在王一芳这里就成了大问题。她没钱,这些年她的积蓄基本以散财形式供了小四读书,补了家用。陈浩明更没有理财意识,大手大脚,寅吃卯粮。一番怀孕生产下来,陈浩明给她看家里银行卡上的存钱,吓了王一芳一大跳,怎么这么少。是啊,他们倒没想到生个孩子会有如此大的开销!
这一天晚饭桌上很久没这么齐活了,陈浩明也在。赵子荣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大家不紧不慢地吃着。这个时候,王一芳开口了,她转头问陈浩明:“莫莫这个月的入托费该交了,抽空去一趟,别等着人家催。”
陈浩明说:“不用交了。”
“为什么呀?”
“我上个月把这一学期全交了,连赞助费一块儿。”
王一芳对陈浩明的这句回答相当满意。这招绝,学费都交了,甭再想打孩子的主意了。
赵子荣第二天就提出要回去。母女俩这回基本上没怎么过招,最气焰嚣张的这位就决定不战了,钱都花了,还有过招的必要么?所以老太太决定撤。至于这个撤,是不是以退为进,王一芳没想那么多,反正老太太暂时不“玩”了。
按理说孩子读了幼儿园,就省事多了,但接送孩子呢?王一芳的新工作压力大,前三个月干好了另说,干不好试用期通不过,那就死大了。赵子荣提出回老家的那天晚上,王一芳和陈浩明说了大半夜自己老妈的不是。什么自私啊,不管女儿死活啊,这些暂时的气话从王一芳嘴巴里出来,陈浩明那个开心和受用,这时候的老婆才像老婆。
“外婆毕竟是外婆,外婆对外孙,怎么喊也少不了一个外字在前。也只有外人给你帮忙的时候,才会和你谈条件。要是我妈她就不谈。”陈浩明的这些话若在平时说,王一芳还不和他打起来啊,现在不同了,他们站成了统一战线。一个战线上说什么过分的话都显得不过分了。
两人在感性值高于理性值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请婆婆出山。电话是陈浩明打的,整个过程不到3分钟,然后陈浩明告诉她,事情搞定,婆婆三天之内就能赶到。陈浩明打完电话,王一芳跟着就后悔了,她觉着这个决定太仓促,上次3万块钱的事她一直在回避,一直不愿意出钱,现在倒好,老太太说到就到。看来,新的冲突在所难免!
莫莫出生这么久,再怎么手忙脚乱,也没想过让婆婆过来,不是不让她来,一是老太太有乙肝携带病体,二是王一芳不喜欢她。觉得这老太太毒,不好处。陈老爹患癌症,发现时已是晚期,幸亏手术及时,直接给带到陈浩明这里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老爷子恢复得挺好,恢复一阵子后就回了老家。
得了癌症的人,都比较敏感,还娇气,陈老爹回家后,什么都不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且吃得非常讲究,什么粗糙的甜腻的太热太凉的都不吃。日子一长,这陈老娘就伺候烦了。事实上这些讲究是有科学道理的,尤其对一个食道癌手术患者。但陈老娘不懂这个,她觉得这陈老爹去了一次大都城,回来连吃饭都变洋气变讲究了,她才不随着他无理取闹,兴风作浪呢。
俩人开始斗嘴,你一句我一句,什么难听说什么,后来开始使用咒语,什么老不死,快点死……本来老头子就怕这个死字,被老婆子这么左一个死右一个死的语言摧残,能往好上奔么?陈老爹就在电话里跟儿子哭诉,那个可怜啊,后来陈老爹就死掉了,死得很快。因为这个,王一芳不太喜欢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