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笑了起来,妹妹则冲着花匠努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
“那种寂寞是我们所愿意的。您去过那里,但是您只看到表面现象。说实话,有的时候,我真愿意自己坐在湿地里,就那样坐下去,坐下去,什么都不想。我妹妹也同我一样,只不过她时时刻刻在倾听老头的脚步。”
姐妹俩站起来,勾肩搭背地离开了花园。她们的模样显得很满足。花匠低下头来寻思姐姐说过的这些话,脑子里忽然就变得透亮起来。他想到了“城市之光”四个字,他觉得应该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这两姐妹。
大楼里面人来人往,保险公司的职员像疯了一样冲进电梯,被挡在外面的那一群则猛力用脚踢铁门。花匠最厌恶的就是保险公司的职员,每次在电梯里头,这些年轻小伙子都是乱推乱挤,将他挤到边上动也不能动。而且他们不停地说粗话,将那当作时髦。他正打算去物业部拿工具,忽然又看见了盲姐和盲妹。盲姐同一个保险公司的职员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正在接吻。那职员是一个黑脸的络腮胡须的粗汉,制服穿得歪歪斜斜,一条裤腿卷起老高,露出多毛的腿子。从花匠站的地方看去,盲姐苗条的身体仿佛要被他折断了一样。盲妹站在大厅柱子那里贪婪地“注视”着他们,显得又紧张又热切。花匠走到盲妹身边时,那一对还在吻个没完。
“是花匠?您一定看到了吧,这两个人有多美!我站在这里就有两股爱情的波冲击着我,我说不出自己有多么激动!”
“你姐姐很美,可是那个人不太美。”花匠说。
“不要说这种话,不要以为您看得见就有什么了不起。他是保险公司的电工,我们上面的那颗红星就是他安装的。您不是很喜欢红星发出的电波吗?”
“啊,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没有人不喜欢。哈,他俩上楼去了。他在楼上有一个房间。”
盲妹转身朝地下室的大门走去,花匠觉得她的背影浸透了深深的悲哀。大门那里站着地下花圃管理员,老头一把搂住盲妹,他俩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物业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他和经理撞了个满怀。
“哈哈,我们的护花天使,思想问题解决了吗?你气色好多了!”
经理推开他,急急忙忙往外走去。
物业办公室里空空的,只有管道工在长椅上睡觉。花匠的到来惊醒了管道工,他揉着眼坐起来,对花匠说:
“你挨到现在才来,经理骂了你一早上,说你是寄生虫。我听不太懂,为什么说你是寄生虫?莫非你伪造了账单发票?”
花匠不想理他,走到角落里拿了耙子、铲子和一小捆做支架的竹子,他要将这些东西放到楼上去,免得被人偷走。
他出门时听见那管道工冲着他的背影说:
“我们这里可不是养老院!”
他想,经理到底为什么事对自己不满?花园打理得很好,景观几乎无懈可击,除了今早这一次,几年里头也从未生过毛毛虫。
一想到毛毛虫,他就着急起来了。他背起杀虫剂罐子跑进花坛,可是经理又坐在花坛边上了。经理一脸假笑,说道:
“没必要吧,你看看哪里有虫子?”
他定睛一看,芍药全都精神抖擞地盛开着,毛毛虫们已不见踪影了。
“我早就想找你谈一谈了,关于你的工作态度问题。我委托了管道工小李来同你谈,你却拒绝了他。你有没有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毛病?”
经理边说边示意他放下杀虫剂的罐子。他紧绷着小方脸,仿佛内心充满了焦虑。突然,他用手指着天,叫花匠抬头看。天上阴沉沉的,并没有什么东西好看,花匠就在心里想,也许他是想试探自己是不是听他的指挥。
“你再仔细看,不但看,你还要仔细听!”他执拗地指着那个地方。
花匠不敢违抗,就仰着头看呀看的。当然,什么出彩的景致他都没看到,可是到后来,他的确听到了夜里听到过的那种电波,隐隐约约,持续不断……
“那是盲姐和保险公司的人在发电!”
经理难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到底愿不愿意成为这栋楼里的一员?”他的脸又板起来了。
“我?当然,当然!我渴望……”
“你就别渴望了。”他不耐烦地打断花匠,“你要将思想落实到行动上!”
他气冲冲地走了。花匠又听到电波的声音。他想,原来电波真是有声音的啊。可是那阴沉沉的穹窿里除了云什么都没有。经理说盲姐和保险公司职员在大厦里面发电,这是一种比喻吗?他回想起夜里看到的奇幻美景,身上突然起了鸡皮疙瘩,职员那多毛的小腿幻化成那些箭一般的光体,在脑海里的空中乱射。
他为自己的发现既兴奋又有点沮丧。他进入了一条黑暗的思路,当他用力思考之际,他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迈向了地下室的大门。
但是有人把守着门口,是一位苍老的东北汉子,说话吐词不清。他不让花匠通过,他说里面的工作出现了“紊乱”,现在正在清理进出人员的身份。于是花匠的思路就断了,他仔细打量这位老头,说道:
“您是不是在林场工作过?”
老头立刻说了一大通。可是他一句也没听懂,只听出了两个重复频率很高的词:“坚持”和“放弃”。这时花匠突然记得这个人是伐木工,好像姓宫。那时候,他每伐倒一棵大树,林子里就会响起他那洪亮的狂笑。他沉默,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