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悲莫悲兮生别离,有人乐莫乐兮新相知。是啊,陈曦,人生多不公平。
少年时,她总在这样的夜晚和毛豆相约在街边吃拉面,连汤水都喝得一干二净,汤里加了紫菜、牛肉丁、葱花和虾米,香得不得了,毛豆却还会嚷着饿,非要扯着她再去吃一包糖炒栗子才罢休。
栗子壳一掰为二,毛豆拿把刀,随随便便几下,就画出了眉毛眼睛和嘴巴,喜怒哀乐表情各异。她把它们戴在十个指头上,一路走一路玩,拿腔捏调地演话剧,把它们命名为嘻哈家族。
毛豆把她往怀里一搂,在她脸上亲了亲:“我要去学拉面手艺!将来我们流浪去欧洲,我拉面你做浇头。老外都很傻,会把拉面过程当成行为艺术的,我们生意红红火火,你剥几个栗子奖励我。”
无边的回忆刺痛神经,陈桑榆咬住了下唇,制止自己再沉湎下去,专心致志地对付伏特加。
有些故事不会说给所有人听,然而,一双眉清目秀的帆布鞋、两个刚堕入情网的偶遇小情侣、几种你买给我吃过的水果,和一位陌生人的黑眼睛,都会让我想起你。
可是,人来人往里,我失去了你的行踪。
陈曦在北京待惯了,喝的是便宜的二锅头,塞给她一包鱿鱼丝下酒。老实说,陈桑榆有点替他惋惜,这般俊朗的年轻人,在影视圈混了几年竟也只半红不黑。
然而,若不是与生俱来,一个人总得拿他所拥有的,换取他没有的。虽然在很多年前,毛豆也说过很动听的情话,他说她生来就是被他宠的,她什么都不用干,只消好好地在他身边就好。
夜里有风,甲板上很冷,陈桑榆咕咚咚地喝着伏特加,很烈的酒,如刀锋划过喉咙。陈曦,你生活在我日夜思念的北京呢,最近一次和毛豆相见,就是在北京,也是清寒的夜晚,他带她到一家意大利餐厅吃东西,在安定门附近的小巷子里,落着大雨,不好找,还走错了两次。
音乐轻柔,蒜香面包很好味,起先是对面而坐,然后他换到她身边,捞过一只靠枕,脊背矮下去,把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膀上。两人都没说话,英文歌像春风般回**,叫人只想舒舒服服地安睡过去。
这么久了,她竟还记得那家店,那些食物,那个人。一瓶伏特加即将见底,安定门爱情故事,并没有换来此生安定。何为安定门?哦,给了她安定感的人,不愿再迎她过门。可她被他那么深的爱过,以至于在分别后的岁月里,她总会对当初的自己爱恨交加,嫉妒不已。
最美的誓言,最美的日子,自己都经历过,也不算为命所欺吧。只是,我的少年啊,忘了是谁说过,人生最大的不幸,是从前幸福得要命。她是真被他宠坏了,他给她尝过生活中最好的滋味,以后就只能走下坡路了。要是没尝过山珍海味,青菜豆腐也能过一生,但由奢入俭难,她被养刁了嘴,难免会嫌弃饮食寡淡。
誓言是空洞的,他没能宠她到底,所以事到如今,她什么都得干,即便是招商这么烦人的事。
邮轮上歌舞升平,天下朋友皆胶漆。陈桑榆将最后的伏特加喝完,陶园说:“姐,你疯了,是伏特加!”
“伏特加啊?你欺负我不懂英文?我认得啊。”她疯疯癫癫地喝着闹着,朦朦胧胧中,有人过来了,她响亮地一推,“来,干杯。”
那人很担心,抱着她说:“阿姐,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
“我和他分了。”
她抱着伏特加,嘿嘿嘿直笑,说出来了——
真的——
说出来了——
好轻松。
漫天星斗高照,陈桑榆醉死过去,她不晓得那一晚自己哭了又笑,肝胆俱裂。
醒后已近中午,朋友们都在,她很难为情,但无人责怪她。她是在海岛别墅睡的,白色木屋,露台临崖而建,笑纳一海的风。家具很简单,她这间房的墙上挂了黄永玉的荷花图,金灿灿的,很绚烂,约莫四尺左右,以谢之晖的财力,应当是真迹。
陈桑榆没想过自己会在拜访客户的时候喝醉,谢之晖不是张怀天,这是极失态的事,她很懊恼。但周杨安抚她说,一发觉她喝高了,赵鹿就指挥他将她扛进房间躺平,众人都守在她身旁,后半夜才走,连刚认识的陈曦也陪着坐了很久。康乔和大叔也来了,石龙芮跑去厨房给她炖了醒酒汤,被问起就说是陈曦喝忘了形,半个字都没提她。
职场近五年,她是不肯让自己失去控制的,但毛豆,毛豆……赵鹿握着她的手说:“觉得丢脸?一屋子都是朋友,有什么可丢脸的?你在我们跟前都不敢喝醉的话,丢脸的是我们。”
陈桑榆头一回觉得朋友这两个字很珍贵。入社会后,她受再大委屈都不轻易让人看出她的不满,内心充满了防范和戒备。赵鹿又说:“我以前跟你一样,很怕失控,凡事都很警觉,但小乔笑我,连个喝酒的人都没有,惨不惨?惨!惨极了,我是披着盔甲的,但这两年倒好了许多,心里烦了,找朋友出来劈劈酒,晃晃膀子吼两下就没事了。”
我肯让谁见我烂醉如泥,才肯跟她称兄道弟。一夜宿醉,头痛欲裂,陈桑榆虚弱地说:“我总想无懈可击,不愿被嫌弃。”
陶园鼓着圆眼睛骂她:“姐,你要死啊,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害我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刺激你那么久!”
唐一宁靠在沙发上,听了陶园的话,眼中露出惨痛的表情,陈桑榆一惊,唐一宁走到她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小鱼,你一定觉得说了也没用,我们又不一定懂。”
陈桑榆做声不得,唐一宁说中了她的心事,她总觉得思维在相似层面才好交流,可陶园和唐一宁都太年轻,跟她在不同海拔,如何才能谈话?但这在石龙芮看来是小事,她又神叨叨地读出了她的心声:“通信基本靠吼!”
话虽如此,但女人们其实都深以为然,两条不在相交平面上的直线,看得见,但没交点,尽管互相微笑,却只是在演无声电影。可她太好命,结识了赵鹿、康乔和石龙芮,她们都能懂。别的人如陶园等小年轻,纵然不能感同身受,可他们对她的关心,是实打实的,这就够了。
张爱玲那句被人引用得滥了的话,在今天仍有它的意义,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有的人并不懂得,但仍肯对她慈悲,这何尝不是温暖?她若只一味追求懂得,那就和灵魂姐邵琼犯了相同的错。
我亲爱的,但愿他日江湖再见,我已再世为人。朋友们的好意,我都心领,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