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信尴尬地从化妆台旁站起来。他今天穿着一身西服,衣冠楚楚,不过,这楚楚衣冠似乎经过什么磨难,显得有些凌乱。最有趣的是,脸上还有一块煤黑。见他这模样,金枝连羞怯都忘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天!你这是怎么了?”
“金枝,别……别误会,我要是不用这招儿,都见不到你呀!”
“至于吗!”金枝撇撇嘴。
“真的!你可不知道后台那位看门的多凶……”朱信歪起脑袋,学那腔调,“哼,朋友?她净是朋友!歌星嘛。我要是歌星,是人也都是我的朋友了!……甭管真的假的,甭磨我,这儿不是会朋友的地界。仨字儿:向后转吧您哪!”
金枝咯咯笑着打量他:“……你该不会是从地底下钻进来的吧?”
“那还不至于。”朱信说着,指了指窗外。窗外放着一辆手推车,看那样子像是人家锅炉房推煤用的。“多亏了找着它了,不然还真爬不上这么高的窗户呢!”
金枝笑得更凶了:“好嘛,这可真成了张君瑞后花园翻墙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朱信说。
金枝自知失言,让朱信钻了空子,可她还是梗着脖子说:“那又怎么了,那又怎么了!”
怎么了?都是唱戏的出身,谁不知道张君瑞翻墙干什么去了?
朱信摇头晃脑,唱起那段“佳期颂”来:“……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今宵勾却了相思债,一双情侣称心怀……”
金枝狠狠捶了朱信几下,说:“你就学好吧,该死的东西!”
“唉,是啊,真是该死啦,谁让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朱信耷拉下眼皮,远远地靠到窗台边,又抬眼打量着金枝。“现在要把你比作莺莺,还真委屈你了。瞧瞧门口外面那些崇拜者,你简直成了天鹅了你!”
金枝走到屏风后面换衣服,一会儿,她从屏风上面探出个脑袋,对朱信说:“树挪死,人挪活。人哪,得豁得出去换个活法儿。其实,就你的嗓子,你的感觉,要是来试试,未必不如我。”
朱信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瞧你说的!我倒听说有坤角改唱歌的,可我还没听说哪一位唱小生的改唱流行曲了呢。”
“你改呀,你改了,别人不就听说了吗!”
“……”朱信还是摇头,苦笑。
金枝太知道他了,他根本就豁不出来。如果是从前,她肯定又要跟他争起来了,可现在,她觉得一点兴趣也没有。生活理想这玩艺儿,简直太根深蒂固了,她何必强求别人跟自己一致?
“剧团里怎么样?”金枝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想换一个双方都感到轻松的话题。
朱信说:“还能怎么样?你被歌舞团借调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噢,也有点不一样——更没精打采啦,特别是我。”
金枝淡淡一笑。如果是从前,或许她会从中获得一种满足,而现在,她觉得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样的话非但一点儿也不幽默,而且还挺没劲——即便你不愿意换一种生活方式的话,也应该在自己固守的生活理想里有滋有味儿地活下去,何至于这么凄惨?她当然知道,朱信的“凄惨”一半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而这就更让她觉得没劲——男人活到这份儿上,还有什么吸引力可言?
两个人好像谁也找不出更有趣的话题。
默默地过了一会儿。
“哎,找我没别的事吧?”金枝说。
“没事,没事。”
金枝告诉他,一会儿她还有个约会,不过,她可以陪他到体育馆的门口,找辆车送他回家。
“不用了,我是骑自行车来的。”朱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