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守拙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抬起眼,声音带著倦意:“夫人有事?”
郭氏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將娘家嫂嫂所求,以及看中静仪之事,委婉地说了出来。
她刻意略去了嫂嫂那些不甚妥当的言辞,只道:“大嫂也是为宽儿心急,看静仪温婉懂事,便生了结亲的念头。我知此事不妥,已暂且安抚住了。只是大哥那边……”
听到“郭怀”二字,冯守拙原本闭目揉著额角的手,微微一顿。
他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层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厅內一时寂静,郭氏屏息等待著。
良久,冯守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静仪……是守业的女儿。”
冯守拙的目光投向虚空,郭怀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萧远山在长安掀起波澜,他更需要这位左侍郎的全力支持与稳定。
郭家的请求,虽有些荒唐,但若一口回绝,难免让郭怀心中存了芥蒂。
而冯守业……的女儿,若能用来维繫与郭怀更紧密的纽带,甚至以此让郭怀更死心塌地,倒也算……物尽其用。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
“此事,”冯守拙收回目光,看向郭氏,语气平淡,“你先不必急著回绝大嫂,也莫要应承。静仪的婚事,终究要守业夫妇点头。你寻个时机,私下里跟守业媳妇透个风,听听他们的意思。记住,只是透风,莫要显得我们强逼。”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守业媳妇,郭侍郎府上,门第是高的。宽儿那孩子,虽说心性单纯些,但家底厚实,无人敢欺。静仪若过去,便是侍郎府的少奶奶,一世富贵安稳是不愁的。至於旁的……让他们自己掂量。”
郭氏心中瞭然。
老爷这是要將选择权,看似交给二房,实则將利弊摆明,尤其是“侍郎府少奶奶”和“一世富贵安稳”的诱饵,以及背后那若隱若现的、来自长房和郭侍郎的压力。
“妾身明白了。”她低声应道。
冯守拙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鱼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朝堂的纷爭,后宅的算计,仿佛都隨著这鲜美的滋味,暂时被压了下去,却又在心底更深处,盘绕成更复杂的网。
翌日,天光晴好,昨夜的阴霾似乎被风吹散了些。
郭氏一早便精心装扮,身著碧绿织金牡丹纹锦缎袄裙,外罩一件白狐皮出锋的藕荷色披风,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著赤金嵌宝的华盛,耳坠明珠,通身的气派雍容而不失亲和。
她命人从库房里挑了几匹时新花样的锦缎、几盒上等官燕並一些精致的首饰玩物,装了满满两抬礼盒,这才乘著青呢小轿,往二房冯守业的宅子去了。
冯守业与钱氏所居的宅子位於坊间,离尚书府有一段距离,院落不算阔绰,却也整洁清雅。
钱氏听闻长嫂忽然到访,虽有些意外,却也连忙打起精神,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亲自到二门迎接。
“嫂嫂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钱氏笑著上前搀扶郭氏下轿,语气热络。
她今日穿了身雪青色绣缠枝菊的缎面袄子,头上只戴了几支素银簪子,比起郭氏的华贵,更显清简持家。
“自家人,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郭氏握著她的手,笑容温婉,“前些日子修远那孩子受了委屈,我心中一直记掛著,偏生府里杂事多,拖到今日才得空来看看你们。”
两人说著话,一同进了正厅。
丫鬟奉上热茶点心,郭氏示意隨行僕妇將礼盒抬进来,一一指给钱氏看:“这两匹云锦是宫里赏下来的花样,鲜亮又不失雅致,给静仪做几身新装正合適。这燕窝你平日燉了给修远补补身子。还有这几件首饰,都是时兴样子,姑娘家戴著玩……”
礼单念了一长串,件件都是好东西。
钱氏脸上笑著道谢,心里那根刺却隱隱作痛。
自儿子冯修远受了欺辱反被冤枉后,大房那边除了隔日请医送药,事后便只送来这些財物补偿,一句明確的赔礼道歉都没有。
冯守业总劝她“兄长送厚礼已是表態”“峻峰也被训斥过了”,可她这口气,始终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此刻看著这些琳琅满目的礼物,她只觉得刺眼。奈
何丈夫总把“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掛在嘴边,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真撕破脸去闹。
只得强压著心绪,与郭氏周旋。
郭氏是何等精明人物,岂会看不出钱氏笑容下的勉强?